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闷沉地传进车厢,赵惟吉被颠了一下,肩头磕在车壁上。
他没吭声,只把身子往另一边挪了挪。
婶母周氏坐在他对面,车厢里还有两名宗室家眷,都是三四十岁的妇人,跟着去东岳庙进香祈福。国丧期间的规矩,宗室女眷轮值去庙里替大行皇帝点长明灯,三日一轮。
赵惟吉本不必跟着,但他在东宫待不住,灵前也不是每日都轮到他,格物斋的铜轴衬昨天装好了没什么可看的,母亲如今是皇后了,日忙着后宫的事也顾不上他,他索性跟婶母出来透口气。
车帘是半卷的,苗无棣骑马跟在车旁,时不时侧头往里瞥一眼。
赵惟吉把帘子掀开了一条更宽的缝。
汴河到了。
桥还没上,码头那一片就先涌进来了。纤夫的号子从河面上刮过来,嗓子扯得嘶哑,吆喝声里夹着骂人的尾音,听不大清方言,但那股冲劲儿隔着半条河都压不住。
河面上挤了二三十条漕船,大的吃水深,小的被大船挤到岸边石堤上,舷板蹭着堤沿咯吱响。
两条平底货船的侧舷正死磕在一起,船工站在船头互相指着鼻子骂,一个扯开嗓门喊“老子先到的”,另一个拿篙杆往对面船头上杵,漆皮被刮下来一片一片落进浑水里。
岸上的纤绳勒在泥地里,踩出的沟槽又深又黑,有个光膀子的汉子正蹲在绳头边拿石块砸缠住的结,砸了三下没砸开,抬脚踹了一脚,绳子弹起来抽在旁边一筐萝卜上,萝卜滚了一地。
赵惟吉趴在车窗沿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得入神。
周氏睁开眼,发现他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伸手把他腰带往回拽了拽。
“看什么呢?坐好。”
赵惟吉被拉回来,屁股落回座垫上颠了一下,手还扒着车窗沿没松。
“婶,那两条船为什么要挤在一起?”
周氏顺着他手指方向看了一眼,河面上那两条船还在互相推搡,骂声随风飘进来断续续的。
“码头就这么大,船多了就挤呗。”她把帘子放下来一半,“别探头了,风大。”
赵惟吉没再探头,但眼睛还贴着帘缝往外瞅。
车队从虹桥上过的时候,他看见桥下卸货口那边更乱,两个豁口都堵着船,后面等着的排了一长溜,有的船工干脆把货往岸上扔,麻包砸在石阶上扑起一团灰。
他看了好一会儿,鼻子皱了皱,声儿低低的,跟自言自语一样。
“要是排队就不撞了吧。”
周氏没听清,“嗯”了一声当回应。
对面那位年长的宗室妇人倒是听见了,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小楚王说得对,排队好,不打架。”
赵惟吉被摸了头,缩了缩脖子,没再说什么。
车队过了虹桥,往东岳庙方向去了。
回宫已是午后。
赵惟吉站在东宫偏殿门口,苗无棣蹲下来替他解外头罩的那层粗麻斗篷,绳扣被风吹紧了,苗无棣的指头拨了两下才解开。
“小殿下手凉,进去暖?”
“不凉。”赵惟吉甩了袖子,往里走了两步,忽然回头说了句,“码头的船真乱。”
苗无棣跟在后面,把斗篷搭在臂弯上,随口接了句:“是乱,每年漕运这几个月都这样。”
赵惟吉坐到矮榻上,由着苗无棣替他换里衣,麻布换成软棉的,皮肤上被蹭出的红痕一条一条。
换到一半,赵惟吉低着头看自己肩膀上那道印子,忽然说:“跟管船的说一声呗,让他们排队。”
苗无棣手上动作没停,把棉衫从他头顶套下来,替他把领口理平,才答话。
“奴婢回头跟内侍省管外务的提一嘴,让他们转告汴河务。”
“嗯。”
赵惟吉把衣摆扯了扯,从榻上跳下来,趿拉着鞋往书案那边走,拿起昨天没翻完的那卷《通典》,翻了两页,打了个呵欠。
苗无棣把换下的衰服叠好收进匣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小殿下已经趴在书上,一只手托着腮,眼皮在往下坠。
他没出声,把薄毯取过来搭在赵惟吉背上。
三日后,汴河务。
内侍省转达的口信到了河道巡检赵方庆案上的时候,只剩下一句话:楚王出行时瞧见虹桥码头船只拥堵,说了句“该排队”。
赵方庆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两遍,没太当回事,但也不敢不当回事。
楚王。大行皇帝遗制封的,食邑五千户那个。
说句“该排队”,这是孩子随口讲的话,还是有别的意思?
他琢磨了半天,决定亲自去看一趟。
虹桥码头南端两个卸货口,赵方庆站在桥墩旁边看了小半个时辰。
确实乱。
两个豁口没有任何引导,船到了就往里挤,谁的篙杆硬谁先靠,每天至少要吵三四回,每月刮擦纠纷不下五六起,据说上个月还有个纤夫被绳头弹回来抽断了两根肋骨。
赵方庆把这些都记了下来,回了衙署写了份条陈。
建议不复杂:两个卸货口各设一名号旗手,船到了先在上游等候区排号,旗手按先后挥旗放行,一口一船,卸完再进下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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