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祥礼的丧仪总算收尾了。
东宫书房里头那些素白帷幔撤了大半,灰窗纸也换成新的,午后日头斜穿过窗棂,把书案照得亮堂。
赵惟吉从抄手游廊走过来,苗无棣在旁虚扶着他的胳膊。
膝弯那几道旧痂还没脱净,棉料袍子走一步蹭一下,细碎的刺痛一阵阵地窜。他吸了口气,脚下不动声色地换了重心。
走到书房门槛前,他抬手推门,苗无棣松开手退到廊下。
赵惟正早坐在案侧了,一卷《太平寰宇记》摊在面前,拇指压着书页边角。
“大哥来得早。”
赵惟吉挪到矮凳上坐下,腿晃了两下,探头去看他翻的那页。
赵惟正抬起脸,目光在弟弟面上转了一圈。
“昨晚听了你的话睡不着,干脆起来把泉州那段又翻了一遍。”
赵惟吉凑近,看见“海舶”二字旁边有道浅的指甲痕。
赵惟正食指点着那行字,语气里带股拗劲:“它只写海舶岁入丰厚,丰厚是多少?十万贯和五十万贯差着天去。书上一个数都不给,怎么判虚实?”
赵惟吉心里明白,《太平寰宇记》是地理总志,本就不载税赋明细,确切数字得从管市舶的人嘴里掏。
他正要开口,廊间传来脚步声。
门外苗无棣低声通传:“两位殿下,赵相公到了。”
“请进来。”赵惟正合上书,坐直了身子。
门帘掀开,赵普一身青灰圆领窄袖常服,腰间系着条素色革带,人比上回见面又瘦了些,两只眼睛倒还亮。
他进门的时候目光先在窗下那只船模上停了一下,然后才落到两个孩子身上。
他身后跟着个少年人,上前一步拱手:“见过楚王殿下、郡王殿下。”
赵惟吉抬手:“从谨哥哥坐吧,别站着。”
赵从谨看了赵普一眼,见对方下巴微动,才走到侧边的杌子上坐下。
腰背绷得笔直,膝盖并得死紧,怕多占了半寸地方似的。
赵普走到案前,内侍递上热茶。
他接过茶盏,目光扫过案面那本没合的《太平寰宇记》,翻到岭南道泉州那一页,面上什么都没露,只吹了吹茶汤的浮沫。
赵惟吉没等他开口,先凑上去了。
“赵相公,前几日您答应过,得空给我讲讲海船的事。今天讲不讲?”
语尾拖长了一点,带着点孩子缠人的意思。
实际上他心里清楚得很,面前这位是大宋中书第一人,你跟他撒娇有用,跟他装蠢没用。
赵普放下茶盏,并不接茬,反问了一句:“殿下,《左传》读到哪了?”
“郑伯克段于鄢。”赵惟吉答得利落,跟着就拐弯,“只是读着读着就走神,老想翁翁跟我说的那些话,海外有金山铜山,好多铜,我想不通。”
赵普端着茶盏没动,也没催他,只是看着他。
赵惟吉手指在案面上轻叩了两下。
“大宋的船跑得到那么远的地方,为什么不去把铜运回来?是海上风浪太大?”
“殿下觉得呢?”
赵惟吉歪了下头:“我觉得不是。吴越的船跑得比我们远,他们要是怕风浪,哪来那么多番货进港?”
赵普嘴角动了动,幅度极小,一瞬就收了回去。
“太祖立国初年定过三道禁令。”他顿了顿。
赵惟吉果然接上:“禁什么?”
“铜钱不许出海,兵刃不许出海,不许私通辽国。”赵普一条一条数出来,语速不急。
“铜钱不许出海,那铜锭呢?”赵惟吉追得快。
赵普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比方才慢了半拍。
“殿下倒会挑字眼。”
赵惟吉挠了挠头,“吴越拿丝绸瓷器跟番人换铜锭,运回来铸钱,朝廷也没管过对吧?”
“嗯,殿下看的倒是明白。”赵普接着往下续了一句,“铜料入境不在禁条内。钱俶这些年进贡给朝廷的铜料,有一半就是拿绸子换来的。”
一旁赵惟正手里的笔停了,抬头看向赵普。
赵普余光扫见,没理会,继续看赵惟吉。
赵惟吉往下走了一步:“那漳泉呢?陈洪进养那么多兵,粮饷从哪来的?”
这回赵普没有直接答,反而偏头看了赵惟正一眼。
“郡王读泉州那一段,可读到了?”
赵惟正没料到被点名,手里的笔差点掉,稳住后拱手道:“书上只说泉州海舶繁盛,岁入丰厚,数目不详。”
“这就对了。”赵普转回来看赵惟吉,“泉州的海商赋税,撑起陈洪进半数兵饷。辽人的水师到不了闽海,所以那条海路很通畅。”
赵惟吉心里算了一下。
陈洪进养兵约三万,半数兵饷意味着海商一年至少贡税几十万贯。这个数还只是明面上交给军府的部分。
他把这个念头先压住,话题拐向关键处:“陈洪进要是进京了,那些海船归谁管?”
“漳泉归朝,军民钱粮田亩,一应入三司管。”赵普开口道。
“三司管收税。”赵惟吉接上,“可出海的规矩谁定?番货查验谁管?和番商做买卖的章程谁来拟?三司那些人从没经手过这些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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