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洛阳城,进奏院的报房一夜亮着灯。
各州邸吏连夜抄录三份拜相制书,天不亮就快马递出京。
所有人都知道,政事堂的天,换了。
中枢人事调整的旨意如流水般颁下。
三日之内,吕端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的制书明发天下,张齐贤以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监修国史为次相,吕蒙正拜参知政事。
政事堂三把交椅一夜之间换了两把,整个洛阳官场的风向标跟着转了个方向。
赵惟吉当日并未入政事堂观礼。
他在东宫资善堂与王旦对坐,逐条核对军器监下半年的铁料采买预算。
赵普走后第一件要紧事,是确认三司拨付流程不会因换班而卡壳。
王旦的算盘打得极快,每笔数目核到末位,遇有疑问便用朱笔在旁标注,不多问一句废话。
“殿下,第七行这笔木炭折价有出入。”
王旦指尖点在册页上,“军器监上季度每秤木炭折价比三司核定高了两文,若按全年用量算,差出来一百四十贯。是沿用旧价,还是重新报批?”
赵惟吉探身扫了一眼数目。
“重新报批吧,就按三司核定价走。一百四十贯不算多,但账面上绝不能出现两个价。”
王旦应了声“臣明白”,朱笔一勾一注,手起笔落利落得很。
正对着账册的工夫,苗无棣从侧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封蜡封的三司公牒。
“殿下,三司递过来的正式公函。”
赵惟吉拆开扫了一遍。
李符以三司使身份发来的文牒,先确认军器监下季度铁料配额维持原数不减,另外崔案亏空一万七千贯已列入三司补亏台账,分三年核销。
“崔案的最后一根尾巴,剪了。”
赵惟吉把公牒递给王旦存档。
王旦接过仔细看了一遍,措辞谨慎:“李计相办事还算妥帖,三年核销不紧不慢,既顾全了体面,也没坏三司的规矩。”
赵惟吉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王旦将上午的核对结果整理成册告退之后,李沆从偏厅过来接班,手里抱着殿前司马军花名册,坐到王旦方才的位子上继续理拣选标准。
午后日头偏西的时候,中书堂吏持一份咨报登门。
赵惟吉扫完那几行工整的吏楷,嘴角动了动。
换做上月,这点事只消让苗无棣去政事堂传句话,当日就能批回来。
如今吕端刚坐稳中书首座,倒是不偏不倚地把规矩立得明明白白。
咨报措辞客气,行文规整,每一个字都踩在新首相该有的分寸上——请楚王殿下将火铳队拣选方案正式具奏,走中书核度、枢密院行遣的完整流程。
“吕相公这是给我立规矩呢。”
赵惟吉把咨报往案上一搁,冲李沆笑了一声。
李沆搁下手中花名册,想了想才开口:“殿下,这规矩立得好。”
“老相公和您的关系满朝皆知,现在朝野都盯着东宫看。吕相公这样做,旁人想挑刺都找不着由头。”
他顿了顿,“吕相公是替殿下挡事呢。”
赵惟吉歪头看了他一眼。
这人倒是跟吕端一个调子。
“行,那就按他说的来。”他坐直身子,“我口授,你执笔。”
李沆铺纸研墨,提笔候着。
赵惟吉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才开口:
“从殿前司马军拣精锐五十人,编入御前军器监辖下,单列一队,暂名火铳队。操训章程我另行呈报,钱粮物料走军器监专项支出,不占三司常额。”
“东宫具奏、中书核度、枢密院行遣,全套流程?”李沆笔走龙蛇间抬头确认。
“嗯,全套。一步不省。”
李沆将札子誊清用印,交给候在门外的东宫书办,吩咐即刻送出。
赵惟吉没再说话,手指仍搁在扶手上,拇指蹭了蹭指节。
没有赵普在中书替他加速流转的日子,以后每一步都得自己踩实了走。
傍晚时天色已暗。
赵惟吉从资善堂出来,沿着回廊往书房走。
经过月亮门时,西跨院里亮着一盏灯,苏清的声音隔着院墙飘出来。
“这笔不对,鸡子是二十文一篮不是二十五文,昨日采买时便是这个市价,你再核一遍。”
赵惟吉脚步顿了一下,站在原地听了片刻。
东宫采买这一块向来是糊涂账,苗无棣要管的杂事太多,顾不上这么细的地方。她既然能把几文钱的账都算得这么明白,回头让苗无棣把内库的月账也挪给她一并核着,倒也合适。
他心里转着念头,脚步不知不觉就慢了下来,步速比寻常缓了大半。
苗无棣垂着肩跟在身后,没留神前头人忽然缓了步子,肩头一下撞在赵惟吉后背上。
“哎哟!”
苗无棣唬了一跳,慌忙退半步撩衣袍跪下,头埋得极低,“殿下恕罪!奴婢失了分寸,求殿下责罚!”
这一下动静不算小。
院墙里原本细碎的翻账声和说话声一齐停了,连风吹绢布的轻响都没了,静得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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