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
满朝文武按着品级分列两侧,殿内烛火映着金柱,气氛沉得压人。
几十道视线有意无意地在殿前亲王班首的位置上来回扫动。
赵惟吉站在那儿,垂着眼皮,对周遭的打量一概不理,只留给众人一个挺直的侧影。
兵部郎中孔承恭大步出列,双手托举着一份封赏奏札,高声道:“陛下,河北路、河东路连番大捷,夺地四州,前线将佐核验无误,这是兵部拟定的封赏条陈,请陛下御览。”
窦神兴快步走下丹墀,双手接了奏札,转身送至御座前。
赵德昭只扫了那奏札一眼,便抬手递还给窦神兴,沉声道:“交给吕相公,当朝宣读。”
窦神兴捧着奏札走到文官班首,双手奉给首相吕端。
吕端半垂着眼皮接过来,理了理宽大的袍袖,将奏札展开念了起来。
语速很慢,每一个名字、每一项职务都念得清清楚楚。
“枢密使曹彬,统筹北线军务有功,加封特进……”
“马步军副都部署潘美,破寰朔二州,加封开府仪同三司……”
“田重进克涿州,加封检校太保……”
一连串的人名和封赏接连念出。
吕端念完最后一个字,将奏札合拢,退回班列中。
大殿内一片安静。
百官互相对视,许多人眼底全是错愕。
从头到尾,这份重赏前线将领的奏札里,独独漏了居功至伟的楚王赵惟吉。
首功之人,连个最末等的虚衔都没提及。
赵惟吉的视线从青砖上移到吕端退回去的背影上。
好家伙,这坑挖得够深的。
清流御史那边已经有人在交换眼神了。
左拾遗王禹偁率先挺直腰板,双手举着笏板跨出队列,朗声道:“臣有本奏!”
他甚至没等赵德昭允准,便直接拔高了音量。
“陛下,楚王殿下以亲王之尊统兵连下四州,确是不世之功。然殿下功高位极,大宋亲王之爵已至人臣绝顶,无可再封。臣以为陛下当赐以金银器物、锦缎庄田,再加几重虚衔荣宠即可。此乃太祖旧规,亦是保护宗室之善举,若再破格封赏,只恐……只恐违背祖宗法度!”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将打压军功包装成了“保护宗室”。
几个台谏官立刻跟着出列。
“王拾遗所言极是,宗室不可久握重兵!”
另一个紧跟着补上:“请陛下赐楚王金帛以酬其功!”
赵惟吉站在原地,连半个身子都没转过去,只低头盯着脚下的青砖。
加薪加到顶了,可不就只剩下给股份了?
这帮文臣天天搁这儿演连环套呢。
就在御史们准备继续引经据典时,武官序列里响起一声沉重的呼气。
枢密使曹彬跨出一步。
平日里总是和颜悦色的脸庞,此刻一点笑意都找不到了。他站了片刻,像是在忍着什么,最后连笏板都没拿,直接走到大殿中央,目光对准王禹偁。
“王拾遗,你在幽州前线吃了几天风沙?”
王禹偁被这突如其来的诘问逼得退了半步,勉强开口辩驳:“曹枢密,国家自有法度,本官依礼法进言,与吃风沙何干?”
“何干?”
曹彬压了一整个早朝的火气终于兜不住了,声音猛地拔了起来。
“前线将士拿着震天雷跟契丹人搏命的时候,你在洛阳喝热茶!夺回来的四州之地,那是两万多降卒拿命填出来的!五十万贯赔款,是楚王殿下带着将士拿刀架在耶律休哥脖子上逼出来的!”
他逼近一步,声音震得大殿柱子都在嗡嗡作响。
“五万辽军是靠御史台的嘴皮子吹没的吗!楚王殿下打下了大宋百年来无人能打下的疆土,你们一张嘴就是赐点金银打发了?你是当北境十几万拿刀的将士全是瞎子吗!”
王禹偁脸色发白,被这番夹枪带棒的话压得一时间接不上词。
身后几个台谏官也往后缩了半步。
赵惟吉余光扫过武将那边的班列,几个老将的手都按在笏板上,脸色铁青。
曹彬这一炮轰得够响,但文官的嘴不是靠吼就能堵住的,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后头还得有人收网。
眼睛没往别处看,就等着看谁接。
果然,张齐贤从文臣队列中大步走出。
他没有去看王禹偁,而是直接走到丹墀下朝着赵德昭深施一礼,随即转身面向群臣。
张齐贤的语速极快,根本不给任何人插嘴的机会。
“诸公方才说得好,亲王之爵已是人臣之极,无可再封。”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谏官的脸。
“那我倒要请教了——建御前军器监、改制火器,歼灭南院大王五万主力,沿拒马河布防逼得幽州留守司低头认输,划定新界、兵不血刃逼来五十万贯军资。如此开疆拓土的不世之功,亲王之爵不足以酬。”
他每说一句便往前走半步。
“那诸公告诉我,亲王之上,还有什么位子?”
大殿内连呼吸声都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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