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帮倒忙,不如憋着。
中书门下的宰执们始终稳立不动。
吕端垂眸执笏,好像殿内的争吵与他全无干系。
张齐贤眉头皱着,始终未发一言。
李沆和王旦站在东宫僚属的位置上,也是一言未发。
大名府时太子就跟他们交过底,连章程都拟好了,二人腹中早有奏对的腹稿。
可看着满殿言官汹汹的阵势,两人只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抢先出列。
朝堂议事的规矩他们懂,太子是主奏之人,东宫僚属若抢先出头辩护,反倒坐实了“东宫预有图谋、唆使太子”的非议。
且看太子如何应对,真到了接不上的时候,他们再出声补位也不迟。
御座上的赵德昭始终没出声,端起茶盏慢悠悠撇去浮沫,底下吵翻了天,他却像没听见,只管自己喝茶。
赵惟吉立在殿中央,任由言官们轮番上阵,半句反驳都没有。
直到言官们翻来覆去将那几条旧理嚼了三四遍,新词用尽,声音才渐渐低了下去。
赵惟吉这才往前踏了一步,目光扫过前排言官。
方才叫得最凶的几人,不约而同垂下了视线。
“诸公的话,孤都听完了。”
他的调子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大殿。
“太祖圣训,以文驭武,孤一刻不敢忘。”
“诸公怕的事,孤一样怕。”
这话一出,武将那一列同时一愣。
曹彬抬起头,眉头拧到了一处。
难道太子要退?
老御史张宪松了口气,嘴角刚要翘起来。
“但是。”
赵惟吉把声音往下压了半寸,直接掐断了他的笑意。
“忠武庙,是天子赐额,朝廷官祀。”
他从袖中抽出一份奏章,举在半空,目光落到张宪身上。
“建庙之资,全数取自辽国战争赔款结余,加发柴炭钱已从榷场盈余中单独列支,二者互不相干。不费国库赋税一文。”
张宪张了张嘴,没来得及接话。
赵惟吉已经看向了给事中。
“祭祀仪制,由礼部议定颁行。中书门下画敕发下之前,砖瓦不动一块。”
给事中的嘴闭上了。
赵惟吉偏了偏头,看向王禹偁。
“入祀名单,兵部初核,礼部复核,中书门下终审。三道关口全由文臣把关,地方将帅连提名之权都没有。庙中事务由地方文官执掌,将帅不得插手半分。”
他收回目光,扫过前排所有跪着和站着的言官,声音沉了下来。
“从头到尾,诸公口中的‘武人私设’,从何说起?”
满殿言官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人接得上话。
他们准备了一肚子的反驳说辞,一条路一条路全被堵死了。
赵惟吉转回头看向王禹偁,语气平静。
“王拾遗方才问的,入祀名单谁来定,孤答完了。还有疑问么?”
王禹偁站着不动,盯着地砖看了很久,嘴唇紧抿,没说话。
赵惟吉目光扫过满殿文官。
“诸公张口祖宗之法,闭口朝廷体统。孤倒想问问,祖宗之法里哪一条规定了,为国战死的将士活该做孤魂野鬼,连个受香火、留姓名的地方都没有?”
张宪老御史憋红了脸,梗着脖子硬撑。
“就算朝廷全管着……可祀的终究是武夫啊!朝廷替武人立庙,士人怎么看?天下读书人怎么看?殿下,殿下……”
后面的话没能说完,不是被打断了,是自己说不下去了。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可除了这条,实在找不出别的理由。
“体统?”
赵惟吉笑了一下。
他懒得再与这群人争辩,转过身面朝御座上的赵德昭,声音在太极殿里很响。
“谁告诉诸公——”
“孤的这座忠武庙,只祀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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