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涵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透过被木板钉死的缝隙往外看。从村长的办公室能看到村子深处——那口水井和歪脖子树在晨光里清晰可见,井口的石板盖得严严实实,树上的绳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去水井看看。”林涵说。
“等等。”老赵拦住了他,“规则上说‘不要单独去水井’。我们七个人一起去,算不算‘单独’?”
“算。”林涵说,“但规则的意思是‘不要一个人去’,没说不能一起去。”
“你怎么确定?”
“不确定。”林涵看着他,“所以如果你不想去,可以留在这里。”
老赵沉默了两秒,然后松开了手:“走。”
他们离开村长办公室,沿着石板路继续往村子深处走。越往里走,房屋越密集,也越破旧。有些房子的墙壁已经开裂了,裂缝里长出野草。有些房子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漆漆的房梁。
每家门口的碗都一样——倒扣着,碗边有香灰。
但走到第23号的时候,林涵停了下来。
这户人家的门口没有碗。
门也没有被木板钉死。
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缝隙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门框上方的墙壁上,用红色的油漆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
陈秀英
“这是她家。”刘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种奇怪的笃定,“她住在23号。”
“你怎么知道?”
“她告诉我的。”刘叔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多说了。
林涵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走到门前,伸手推了一下。
门开了。
里面的光线很暗,只有从门缝和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几缕光,照亮了灰尘在空气中漂浮的轨迹。林涵等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才看清了屋内的布局。
这是一个典型的农村老房子——堂屋、两侧厢房、后面是厨房。堂屋的正中央摆着一张供桌,供桌上有一个牌位,牌位前放着一只碗,碗里盛着米饭,米饭上插着三根香。香没有烧,是新的。
牌位上写着:先妣陈母陈秀英老孺人之位。
供桌旁边有一把竹椅,椅子上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深蓝色的对襟褂子,和报纸照片里陈秀英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堂屋的墙壁上贴满了东西——不是年画,不是奖状,是照片。几十张照片,用透明胶带贴在墙上,有的已经发黄卷边了,有的还很新。
林涵走近去看。
所有的照片都是同一个人——一个年轻男人。
从婴儿到少年到青年,满月照、百天照、周岁照、小学毕业照、初中毕业照、高中毕业照、打工离乡前的最后一张合影。最后一张照片里,年轻男人穿着新买的西装,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照片下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志远,妈妈等你回来。”
“陈志远。”林涵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什么?”阿豪凑过来看。
“陈秀英的儿子。”林涵看了阿豪一眼,“你认识他吗?”
阿豪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摇了摇头:“不认识。”
但他的眼神有微妙的变化——不是陌生,是一种似曾相识的困惑,像是在某个遗忘的记忆角落里,这张脸曾经出现过。
林涵没有拆穿他。他继续在堂屋里翻找。
在供桌下面的抽屉里,他找到了一个铁盒子。盒子里装着几样东西——一张存折,余额是八千三百块;一封没有寄出的信;一张折叠的纸。
林涵先看了那封信。信纸是那种老式的横格本撕下来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握笔的手在发抖:
“志远:
妈想你了。你在城里好吗?吃得好吗?睡得好吗?工作累不累?
妈的身体不太好,但没事,你放心。村子的水出了问题,妈去找村长,村长不让说。妈想去报警,但腿脚不方便,走不了那么远的路。你要是能回来就好了,你帮妈去镇上报警。
算了,不说了。你在外面好好干,别惦记妈。妈等你回来。
妈
3月20日”
信没有寄出去。邮戳是空白的。
林涵把信折好,放回铁盒子里。然后他打开了那张折叠的纸。
纸上画着一张地图。不是村子地图,是落水崖的地形图——标注了上山的路、崖边的位置、还有一条虚线,虚线从崖边一直画到崖底,旁边写着一个字:
“坠”
地图的角落里写着一行小字:
“村长推我的地方。”
林涵把地图也放进口袋里。
“林涵。”红姐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来,带着一丝颤抖,“你过来看看这个。”
林涵走进厨房。
厨房很小,只有一个灶台、一个水缸、一张破旧的木桌。灶台上的铁锅已经生锈了,锅盖歪在一边。水缸里的水早就干了,缸底积着一层暗黄色的水垢。
红姐站在木桌前,指着桌面。
桌面上放着一只碗,碗里盛着米饭。米饭已经发霉了,长满了绿色的绒毛,但能看出——这碗米饭是正着放的,不是倒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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