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关那一段,敲梆的人换了。
崔九是从西墙那道缺口上下来的,话是脚一沾地就撂的。缺口上掉下来一层土,比上一回掉得少。他两只胳膊先搭在缺口沿上吊了一息才把身子往下放,右腿吃住劲,人朝左边斜出去半步。
第七圈这会儿走到第四路末两点,丑初过了一刻。上一圈是陈更放他出去的:去的南边那条土道,绕城根往西三里;回来走的北边那条近的,一里半。加上亥末那一趟,一夜两趟,九里。
哪条回来的。
北边那条。崔九说,去的不是这条。
杠夫抬出去的不走回头路。这一条崔九没念,陈更也没问。
他左手里横着一面梆。
老蔫过去把他扶到门槛里侧坐下。崔九没有把梆递给老蔫,两只手托着,一直托到陈更蹲下来才松开。
哪一点。
井台那一点,还有它下手第二点。崔九说,丑初这一转交梆,我在路尾等着看的。交梆的人走过来,暗号先出。三下,一慢两快。
错没错。
一个不错。崔九说,三下落在一条线上,头一下压得满。
你怎么知道换了人。
我认得梆。
崔九把两只手翻过来搁在膝头。托梆托久了,左手那四根指头还收着扣上去的形状。
这九面梆是从杠房后墙摘的,行里挂了十几年。托梆的左手四根指头扣在梆腹上,扣久了浸出一道亮,一面一个样。我闭着眼摸得出哪一面是谁使的。
这一面上呢。
没有那道亮。崔九说,梆腹上干干净净,跟刚从墙上摘下来一样。
柄上。
柄上还是缠两层布,缠法一分不差,头尾都掖在缝里。崔九说,布是新的。
陈更把梆横到膝上,没翻面。
人呢。
我朝他伸手要,他就交了。崔九说,交得比我们行里的人还干脆。交完他往下一路走,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你叫他名字没有。
路上不叫名字,只报点数。崔九说,我报了点数,他也报了点数。他报的那个数是对的。
那口井呢。
井台上站着人。崔九说,辘轳架子上那根绳还挂着,绳圈张着,没人动过。
亥末他自己那一趟报的是梆挂在架子上,人不在。往后那三圈,那一点上一记也没出。
你走到跟前没有。
没有。崔九说,我隔着灯站的,走的外圈。
记下。陈更说,这一样是我拦的,不算你的。
老蔫蹲下来了。
他没看崔九,也没看陈更,先把腋下那卷蓝布挪到脚边,解开最外头那道麻绳。宽刃从腰里抽出来,钝口那半朝上。
更娃子,这一面我验。
你验什么。
验家什。人我今夜一个也验不了。老蔫说,我不看脸,我不问名。这一面梆响了多少年,我认得出来。
他把梆搁在夯土上,梆眼朝上,拿刀背在梆腹上敲了一记。
闷的。响头钝,出来就往下沉。
第二记敲在梆眼旁边那圈厚的地方。这一记短,出来就断。
第三记敲在缺口那道棱上。这一记又薄又高,尾巴往上翘。
三处,三个音。膛里让槌打薄了一层,音往下走半分。老蔫说,走到这个音要打多少年,我说不出年头,反正不是今夜打出来的。
梆是真的。
梆是真的。二十六年我没在梆上使过刀背。老蔫把刀背在裤腿上带了一下,今夜使了。
他把刀收回腰里,蹲着没起来。
雷四没从墙根那道土台上下来。右边那条袖子空着,袖口掖在腰带里,左手压在枪身上。
梆在册,人不在册。他说。
梆没换。陈更说,换的是手。
停尸棚门槛上,丁六的右脚跟落了一记,起,又落。他从戌初数到这会儿,中间没停过。
第五路头一点起了。
第五路那一段在西关。西边风顺,三里地过来还剩个整动静,进耳朵是软的。
桥那头搁着两面梆,竹的那一面是邢老更带来的。老毛竹掏空的,脆,一记滚得了三里,中间那一段不塌。这一夜他分活人靠的就是这面竹的。
竹的响一记,城里的那些跟一记。
跟得越来越紧。
丁六。
这一圈跟上一圈比。
齐了。丁六说,上一圈就齐,这一圈更齐。
齐到什么份上。
丁六把脚跟从门槛石上抬起来,抬到一半停住。
我吹了十二年的班。他说,六个人一堂家伙,头一下齐不齐全看鼓在哪儿落。练上三年能压进半分以内,行里说这叫咬得住。
今夜差多少。
不差。
你敢定。
我敢定。丁六说,东家,合乐里没有这么齐的。三十几个人,隔着九条路,谁也听不着谁。齐到这份上,是一个人在打一整班的家伙。
一圈半个时辰,三十五处。丁六说,九路铺在城里,最远那两点隔两里出头,中间夹着城墙和一道水关。一个人挨着敲过去,光赶路就赶不出这个圈。
赶不出,圈还是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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