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柱正蹲在饲料厂车间，拿扳手拧搅拌机的固定螺丝，手上沾着黑油污，蓝布褂子的袖子挽到胳膊肘，裤腿卷到膝盖，沾了不少灰。
王二赖从外头窜进来，跑得呼哧带喘，脚底下没留神，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扶着墙才站稳。
“柱子哥！别拧了！老支书带着乡企办的干部来了，说有天大的好事找你！”
王立柱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在围裙上蹭了蹭手上的油，直起腰往外走，脚步稳得很。
“慌啥，天塌不下来。啥事慢慢说。”
堂屋里，老支书叼着铜烟袋锅子，炕沿边坐着个穿灰中山装的干部，是乡企办的李干事，手里攥着个黑皮本子。
见王立柱进来，李干事立马站起身，伸手跟他握了握，脸上堆着笑。
“王社长，恭喜啊！你们饲料厂和果品厂，各项指标都符合乡镇企业扶持申报条件，乡里头一个就推荐你们！”
王立柱拉过板凳坐下，指尖敲了敲桌面，没急着高兴。
“啥扶持政策？李干事你给唠点实的，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全是实打实的好处！” 李干事掰着手指头数，“头三年企业税收减半征收，十万额度的低息扶持贷款，利息比正常贷款低一半，县农科所还定期上门做技术指导，县里的供销渠道也优先对接咱乡镇企业。”
老支书在旁边跟着点头，烟袋锅子敲得炕沿咚咚响。
“立柱啊，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周边多少厂子挤破头想拿这个资质，咱算拔头份了！”
王立柱心里快速盘算了一遍。
税收减半一年能省不少钱，低息贷款正好能把两套旧设备换了，产能翻一倍都不是问题，再有农科所的技术支持，饲料配方和罐头工艺还能再往上提一档。
“行，这申请我报。” 王立柱点点头，语气干脆，“需要啥材料你列个单子，我今天就让人整理出来，明天一早就送乡里去。”
“痛快！我就知道王社长是干大事的人！” 李干事笑着把材料清单递过去，“材料齐了我立马往县里递，走加急通道，最多半个月批文就能下来。”
送走李干事和老支书，王立柱攥着清单回了家。
刘樱桃正蹲在灶房烧火，大铁锅里炖着白菜豆腐，咕嘟咕嘟冒泡泡，热气裹着豆香飘满屋子，映得她侧脸暖乎乎的。
听见动静她回头，见王立柱进来，赶紧起身去盛饭，围裙上沾着点面絮。
“回来了？我听二赖在巷子里喊，说乡里来人了，啥事啊？”
王立柱把清单往灶台上一放，伸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蛋，指尖带着点外面的凉气。
“好事，乡镇企业扶持资质，乡里头一个推荐咱。批下来有税收减免还有低息贷款，正好用来扩厂子。”
刘樱桃眼睛亮了亮，拿起清单扫了两眼，大半字认不全，却也知道是顶好的事。
“生意上的事你拿主意就行，我都信你。” 她把盛好的玉米粥递过去，又夹了块炖烂的豆腐放碗里，“快吃饭吧，凉了就腥气了。”
王立柱接过碗，拉着她坐在炕沿上，另一只手裹住她的手，她的手刚摸过凉水，凉丝丝的。
“等厂子扩完，你就不用天天跑合作社盯后勤了，在家歇着就行，缝缝补补做点轻活，啥重活都不用碰。”
“那哪行，我又不是纸糊的。” 刘樱桃往回抽手，耳尖微微发红，“快吃饭，菜都凉了。”
饭刚吃到一半，院门外突然传来吉普车的喇叭声，嘀嘀两声，在静悄悄的村子里格外扎眼。
王二赖又颠颠跑过来，拍着院门喊，嗓门老大。
“柱子哥！外头来辆绿吉普，说是县里开食品厂的周老板，专程找你谈合作！”
王立柱放下筷子，拿抹布擦了擦嘴。
“走，去合作社办公室见。”
俩人到地方的时候，周老板已经坐在屋里了。穿件藏青色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油亮，身后跟着个拎公文包的秘书，派头摆得十足。
见王立柱进来，他抬了抬眼皮，伸手象征性碰了碰，架子端得老高。
“王社长是吧？我是县周发食品的周国富，开门见山，我想入股你的两个厂子。”
王立柱坐下，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看他。
“怎么个入法？周老板说说。”
“我出十万块现金，再加食品加工的成熟技术和外地销路，占五十一的股份。” 周国富语气带着点居高临下，“厂子运营我派人管，你啥都不用操心，年底躺着分红就行，比你自己瞎折腾赚得多一倍都不止。”
王立柱嗤笑一声，指尖敲了敲桌面，语气瞬间冷了下来。
“周老板，你搞错了。这俩厂子不是我个人的，是五个村联合社大伙的，我说了不算。”
“就算我说了算，控股也不可能。” 王立柱往前凑了凑，眼神硬得像石头，“厂子是我们一脚一手建起来的，凭啥让你过来拿大头？”
周国富脸色一下就沉了，没想到王立柱这么不给面子，十万块都不放在眼里。
“王社长，你可想清楚。没我的技术和销路，你这小作坊一辈子做不大。十万块不是小数目，够你攒五六年的。”
“不劳周老板操心。” 王立柱直接站起身，下了逐客令，“合作的事免谈，要是没啥别的事，就不送了。”
周国富也跟着站起来，脸拉得老长，冷哼一声，指着门口放狠话。
“行，王立柱，你有种。你不答应是吧？我就在咱乡再开个饲料厂、一个果品厂，同款产品比你便宜一成，我看你这小厂子能撑多久。”
撂下话，他带着秘书转身就走，吉普车油门踩得轰轰响，扬起一阵黄土。
王二赖气得直跺脚，指着车屁股骂。
“啥犊子玩意儿！以为有俩臭钱就了不起了？还开同款厂子，他懂个屁饲料配比！”
王立柱靠在门框上，看着吉普车消失的方向，眼神冷得很。
想跟他打价格战抢生意，也得看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
只是他没料到，周国富说到做到，没出半个月，乡西头真挂出了两块新招牌，跟他的厂子名字只差一个字，明摆着就是对着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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