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儒家遭灭门之祸,图瓦部族上下震动。族老连夜聚议,当即拍板:替颜路引荐。
若头曼肯用颜路,儒家便能在北地重立宗祠、开坛授业;若真能落地生根,一个新儒家,便从马背上长出来。
图瓦部自有盘算……颜路若得重用,他们是举荐有功;若日后狼族子弟皆读圣贤书,图瓦便是首开风气者,地位自然水涨船高。万一颜路失言惹怒单于,他们只消推说“误信中原来人”,照样全身而退。
颜路心里透亮,却不点破。
对方想借势,正合他意。若无图瓦引路,他们连单于帐前三十步都近不得。
头曼听报,中原来了几人,不跪不降,开口就要谈合作,倒来了兴致。
他原以为中原人见了狼族,不是躲就是逃,顶多缩在边关城楼上放冷箭。竟有人主动送上门来,还敢提“合作”二字?
“叫进来。”
帐帘掀开,走进来的是几个清瘦文士,袍角沾尘,腰背却挺得笔直。
头曼眯眼打量……没佩弓,没挎刀,连靴底都薄得透光。这样的人,敢跨过黑风岭、闯过白狼口,走到他面前?
目光扫过颜路,那点轻慢刚浮上来,又顿住了。
这人见礼时双臂平举,右掌覆左拳,拇指内扣,正是草原上最敬的“鹰翼礼”。头曼心头微动:中原人,竟能把这礼数做得一丝不差?
他端坐虎皮座,声音低沉:“听闻你们要与本王谈事?”
颜路上前半步,声不高,字字清晰:“头曼单于,您是草原上的苍狼,领狼族吞并八部,夺盐湖、控水道,把零散牧群拧成一股铁流。今日北地,谁不认您一声‘主’?”
头曼肩头一松,嘴角不自觉抬了抬。
中原人见他,不是破口骂“蛮子”,就是抖着腿磕头求活命。眼前这人,不跪、不谄、不躲,句句落在他心坎上。
他向来觉得,男人没一把硬骨头、一身厚筋肉,就不配称“汉子”。可这颜路站得稳,说得准,眼神不飘,脊梁不弯。
“你倒不像那些软骨头。”头曼略一颔首,“名字?”
“颜路。”
单于问名,便是肯听下去了。
头曼视线往下,停在颜路腰间……那里斜插一柄乌木鞘短剑,鞘尾磨损得发亮。
“你会使剑?”
颜路笑了笑:“练过些年。”
头曼没听出这是谦辞。他霍然起身,抄起侍从递来的弯刀,刀锋在帐中划出一道银弧:“既练过,陪本王走两趟。今日骨头还没热透。”
身后弟子脸色骤变。那刀刃映着火光,寒气直逼人面。头曼裸着半身,肩背肌肉如石垒叠,青筋盘绕如藤。
“掌门,这……”一人喉结滚动,手已按上自己佩剑。
如今颜路是儒家最后的主心骨。他若折在这里,儒家就真成绝响了。
另一弟子咬牙踏前:“弟子代掌门……”
话未说完,颜路伸手按住他肩膀,力道不重,却让人再迈不出半步。
“莫慌。”他声音很轻,却像钉进地里,“我自有分寸。”
他知道,这是过门坎……不接,便永远只是阶下客;让旁人代,更是自取其辱。头曼若见弟子一招未过便横尸帐中,往后连话都不必再听。
图瓦引路人站在角落,手指悄悄掐进掌心。
帐中火盆噼啪一爆,头曼已等得不耐烦,刀尖微微挑起:“怎么,怕了?”
“可备好了?”
颜路安顿好弟子,转向头曼,道:“在下已备妥。”
头曼鼻腔里哼出一声,语气冷硬:“莫到时反悔。”
话音未落,他掀帐而出。
帐外是片空地,平整开阔,正合比试。
头曼提刀现身,旁侧各部人马立刻瞧出端倪……单于又要动手了。
哄声四起:
“单于今儿要收拾谁?”
“谁够格劳动您亲自拔刀?”
头曼没应,只朝身后略一颔首。
众人视线随之移去,齐刷刷盯住帐口。
帘子掀开,走出个身形清瘦的中原人。
哄笑炸开:
“单于又来折腾中原人啦!”
“上回那个,撑不到三合就咽气了。”
“这群细胳膊细腿的,逗鸟似的,有甚意思?单于,跟我来两招!”
头曼朗声一笑:“莫急,下一个便是你。”
儒门弟子临行前专学过几句北语,大意听得明白;听不懂的,也从那些咧嘴露牙、斜眼撇嘴的神情里咂摸出了味道。
气得指尖发颤,喉头发紧,却咬着牙不敢出声。
唯独颜路静立当场,面色如常,仿佛耳畔聒噪全然入不了心。
这反倒叫围观者愣了愣……往常中原人早吓得腿软跪地,哪有这般沉得住气的?倒真想看看他能撑几招。
头曼横刀在手,蓄势待毕。忽见颜路解下腰间剑鞘,缓缓抽出……只一截乌木剑柄,光秃秃,无刃无锋。
头曼先是一怔,随即仰头大笑:“中原人,你这‘剑’倒新鲜!连刃都没有,拿什么跟我斗?”
满场哄笑跟着轰然响起。
刀枪棍棒他们见过不少,可光剩个柄的“兵刃”,真没见过。
这玩意儿,砍柴都嫌硌手。
儒门弟子站在人群里,嘴角微扬,不言不语,只把袖口攥得更紧些。
笑吧,且笑着……等会儿,便知什么叫“柄中藏锋”。
颜路依旧神色不动,抬眼望向头曼,声音平直:“请单于赐招。”
众人一愣,继而笑得更响。
疯了不成?竟敢让单于先出手!
草原上但凡有点血性的汉子,都知道头曼第一刀下去,壮汉也得劈成两半。寻常切磋,单于必让对手抢攻……不然一招就完,还有甚看头?
可这中原人,竟把唯一活命的机会,亲手让了出去。
胜负,怕是眨眼间就见分晓。
连头曼自己也这么想。
方才还觉此人眼神清亮,有几分气度,可惜……太不知轻重。
他低吼一声,刀风骤起,弯刀裹着千钧之势,兜头劈下!
这一路,与胜七相似,靠的是力压万法……横推、硬砸、势不可挡。
只是头曼体魄更魁,力道更沉,却少了胜七那股子筋骨绷紧的灵巧劲儿;刀走弧线,发力迥异于剑,偏重劈砍,不善点刺。
颜路心中已有分寸:胜七尚且压不住他,头曼更难越雷池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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