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沐相动了。
他没有拔剑。他一步踏出,人从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到了方宝萤身后三步,常世通面前。方宝萤的剑还横在原来的方向,挡了个空。
这一掌是朝着脸去的。那张笑了二十年的脸。笑了一天是一天,笑了一年是一年。他要把那张脸打进土里。
他的右掌拍了出去。五色灵力在掌心涌动,照着常世通的脸拍下去。
常世通没有躲。他甚至来得及抬头看韩沐相一眼,眼睛里有笑。蒲扇往上轻轻一架,扇面迎上那一掌。
轰的一声。气浪朝四面掀开,把山坳里的雾吹得干干净净,老槐树半边枯枝齐齐断了一排,簌簌落下来。常世通整个人倒飞出去,在地上犁出长长一道沟,烟尘四起。
韩沐相追出去,一步跨到烟尘上方,第二掌往下按。
一道灰影从侧面扑上来,撞进他和常世通中间。方宝萤。她横着木剑,挡在常世通身前,脸仰着,眼睛红得吓人。
你还要杀他!她喊。声音劈了。你要杀他,先杀我!
韩沐相的掌停住了。停在离她胸口两尺的地方。掌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向后扬起来,像水里飘着的水草。
阵域从他掌心铺开,五色光贴着地面流出去,一眨眼铺满了山坳。方宝萤的脚下一亮,四面光壁从地面升起,合拢,在她头顶封死,圈出一个丈许见方的笼子。
放我出去!她拿剑劈那面壁。木剑劈在光壁上,声音像劈在石头上,剑身弹得嗡嗡响。她又劈。又劈。韩沐相!你放我出去!
韩沐相没有看她。
他低头看常世通。
常世通还坐在那道沟里,衣衫上全是土。他撑着扇子站起来,拍了拍前襟,拍了两下,抬头,还在笑。
韩兄,他说,手劲儿见长。
周家的事。韩沐相说。他的声音压得极低。那天晚上,你在周家院子里。
常世通拍了拍袖子上的灰,没接话。他偏过头,朝方宝萤那边看,扬声道:宝萤,别怕。哥哥没事。
你跟他动手,还不让我看着!方宝萤在光壁里喊。她的声音撞在壁上,嗡嗡地回。我不怕!我恨!
恨什么?常世通说,语气软下来,像哄一个夜里睡不着的孩子。恨都恨过了。把剑放下,等我一会儿。
我不放!她喊。我不放,我死也不放!韩沐相,你听好了,你今天要是敢碰他一下,我记你一辈子,下辈子,我变成鬼也找你!我娘看着呢,我娘在天上看着呢,你欠的每一条命,早晚都还回来!
韩沐相的手在袖子里,指节咔地响了一声。
他又问了一遍。
周家的事。周秀宁。周天虎。他说。那天晚上,你跟他们说了什么?
常世通摇着扇子,一下,一下。眼睛从韩沐相脸上移开,落到方宝萤那边,嘴角还翘着。
宝萤,捂上耳朵。他说。大人说话。
我不捂!方宝萤在光壁里尖叫。你凭什么不让我听!你凭什么什么都瞒着我!
常世通叹了口气。他转过头,终于正眼看韩沐相了。
韩兄,他说,孩子还在这儿。有些话,改天再说。
改天。韩沐相说。二十年了。你哪一天有空?
总有空的。常世通笑。急什么?
那天晚上,你在枣树底下跟他们聊到半夜。韩沐相说。聊完,人死了。
这二十年来,他把那天晚上翻来覆去想过无数遍。周秀宁站在哪,虎哥站在哪,常世通摇着扇子说了什么。每一遍都卡在同一个地方:他说了什么。前面的都对得上,后面也对得上,只有中间那一段,黑着。
常世通没接话。扇子在他手里,不紧不慢地摇。
韩兄,他说,你问这个,是想替谁讨个清白?
你不敢说。韩沐相说。
不是不敢。常世通说。是还没到。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眼睛弯着,和这二十年间任何一个平常的午后没有区别。
韩沐相的眼睛红了。
不是哭。是杀意。二十年压着的东西从眼底漫上来,他的呼吸一下比一下重,胸腔里像烧着一锅滚水。五色灵力从他身上一圈一圈地涨开,把山坳里的碎石头压得陷进土里。
右臂的袖子先碎了。
墨色从肩胛漫到指尖,几万层回路在皮肤底下涌动。他的右臂抬起来,悬在身侧。灵力顺着胳膊往上爬,爬到肩,爬到脸侧,又压了下去。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他右臂里出来了。
先是一阵凉意,从骨髓腔深处漫上来。溪水的凉。二十年前山谷里的溪水,从脚脖子漫上来的凉。他认得这个温度。那是他锁在幻象里的第一道感官。
一道影子从他肩头滑下来,水光一样,落在身侧三步远的地方,渐渐凝实。蓝布巾。粗布衣裳,袖子挽到手肘。一个女人的轮廓。
周秀宁。
她站在韩沐相身侧,跟二十年前周家院子里的那个人一模一样。她活着的时候就是这样,收工回来,蓝布巾还包着头发,一只手习惯性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抬头,往这边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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