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是个混不吝！做事全凭他自己那点喜恶！
权贵圈子里那种利益交换、逢场作戏的规矩，他是一点都不吃！
这种不受掌控的性子，在这个吃人的圈子里，太危险了……”
秦震山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真怕……怕他哪天脾气上来了，不管不顾地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把整个秦家都给赔进去！”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座钟在“滴答”作响。
过了好半晌，秦震山才缓缓闭上眼睛，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透着一种看透尔虞我诈后的沧桑与妥协。
“罢了……斗了这么多年，我也累了。”他微微偏过头，脸颊深陷在枕头里，
“若是他真的一条道走到黑，这秦家的担子……
以后就交给老二、老三家那些个子侄吧。
他们虽然没什么大才，但胜在油滑，懂规矩。
等熬过这个冬天，我会陆续把手里的权放下去……”
林婉仪听到这里，猛地转过头，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与震惊。
她怎么也没想到，一向把权力看得比命还重的丈夫，
竟然生出了放弃亲生儿子、向旁支放权的心思！
但看着秦震山那惨白的脸色和紧闭的双眼，
她知道，这个男人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她咬了咬牙，将满腹的怨气与不甘咽了下去，攥紧了手里的水盆，
转身拉开了卧室厚重的木门准必去换水。
“随你吧。只要你不怕秦烈那小子看穿了你的把戏，跟你彻底翻脸，你就接着装！”
林婉仪冷冷地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被重新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卧室里再次恢复了平静。
秦震山独自躺在宽大的双人床上，胃里的绞痛和脑子里的剧痛交织在一起。
他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听着窗外深秋的风声，在心里默默地算着时间。
“小兔崽子……老子连命都搭上了，你还不给老子滚回来……”
秦震山在心里暗暗咒骂着，意识却在饥饿与疼痛的拉扯下，渐渐陷入了一片昏沉。
军用吉普车在京城初冬的街道上疾驰，
车轮碾过路边堆积的枯黄落叶，发出一阵阵沉闷的沙沙声。
车窗外，昏黄的路灯光影如同流水般，一截一截地掠过车厢内部。
透过起了一层薄薄水雾的玻璃，
能看到街边穿着蓝灰工装、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匆匆赶路的下班人群，
还有副食店门口排着长队买冬储大白菜的喧闹景象。
这股子浓郁的八十年代市井烟火气，被吉普车厚重的帆布车顶隔绝在外。
狭窄的后排车厢里，气氛呈现出一种极其微妙的割裂感。
秦烈那条打着石膏的伤腿大喇喇地横亘在前方，
他那如铁塔般巍峨的身躯披着一件厚重的将校呢大衣，硬生生将原本宽敞的后座挤得逼仄不堪。
李秀梅被迫挨着他坐，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连彼此大衣面料摩擦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平平穿着一身崭新的藏青色小棉袄，像个缩小版的冷面指挥官。
他手里攥着秦烈给买的59式坦克模型，脊背挺得笔直，
那双酷似秦烈的深邃眸子正沉静地盯着窗外飞驰的街景。
路灯的光带在他稚嫩却冷峻的脸庞上交替闪烁，这孩子身上有着一种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冷漠，
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都无法打乱他内心的算盘。
而在李秀梅的怀里，安安却像只刚出笼的小喜鹊，兴奋得根本停不下来。
她穿着那件在百货大楼买的粉色小呢子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
一双遗传自母亲的桃花眼亮晶晶的，满是孩童天真的期待。
安安两只小手扒着李秀梅的胳膊，小身子一扭一扭的，
仰着红扑扑的小脸，软糯糯的童音在车厢里回荡。
“妈妈，妈妈！爷爷奶奶家的房子大不大呀？有没有咱们院子里的山楂树？”
安安歪着小脑袋，掰着短短的手指头开始盘算，
“他们会不会给安安和平平哥哥准备好吃的呀？安安想吃大白兔奶糖，还想吃红烧肉！
妈妈，你说爷爷奶奶会不会喜欢安安和哥哥呀？
安安今天穿了新衣服，可乖可乖了！”
小丫头就像个不知疲倦的好奇宝宝，小嘴叭叭地往外倒着问题，
眼底闪烁着对那未曾谋面的“血缘亲人”的纯粹向往。
李秀梅垂下眼帘，看着女儿那张满是希冀的小脸，秀气的眉头不可察觉地微微蹙起。
她太清楚秦家那座高墙大院里藏着怎样的冷漠与傲慢了。
林婉仪那高高在上、视他们母子为污点的眼神，
秦震山那唯利是图、将亲情明码标价的做派，她领教得够够的。
她绝不愿让自己的孩子，带着满腔的热忱和期待，去贴那两张冷冰冰的冷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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