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梦直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被称呼的喜悦或温情。
她只是利落地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衣——那件刚在罗浮买的新衣——随手扔了过去,恰好盖在镜流赤裸的、因寒冷或别的什么而微微泛起细小颗粒的肩膀上。
“我会随星穹列车一同离开罗浮。
仙舟方面,关于后续‘繁育’力量的接引、测试、乃至那个计划的初步推进……”
茧梦转身,向牢门走去,声音留在身后,
“就交给你自己处理了, 既然你愿意为你那向神复仇的计划付出一切,那就先从你自身开始吧。”
她没有回头,没有再看跪在地上的、被她强行赋予了“女儿”身份的镜流一眼。
推开沉重的石门,外面是背对着她、仿佛化作石雕的景元。
茧梦没有停顿,也没有解释,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环形石阶上回响,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幽囚狱深不见底的黑暗与寂静之中。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景元才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转过身。
他的目光,越过敞开的牢门,落在了囚室之内。
他看到了满地破碎的、正在缓缓消散的蓝白色茧壳碎片。
看到了跪在碎片中央、身上只胡乱披着一件陌生女子外衣、银发低垂、身影单薄脆弱的师父。
看到了她裸露在外的腰腹右侧上、大腿外侧上,那些陌生的、流转着非人微光的纹路。
也看到了她听见动静,缓缓抬起的脸上,那双彻底改变了颜色、充斥着茫然、痛苦、以及某种被强行烙印的服从的……幽蓝色眼眸。
师徒的目光,在弥漫着未散的能量余烬与冰冷尘埃的空气中,遥遥相遇。
没有言语。
景元的拳头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金色的瞳孔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碎裂了,又或许,是终于不得不面对了。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只是就那样站着,如同另一座悲哀的雕塑,与囚室中跪着的那座,构成一幅名为“过往”与“代价”的、凝固的悲剧画景。
茧梦沿着来路,沉默地离开了幽囚狱,离开了那片吞噬光线的墨潭,离开了鳞渊境边缘的荒僻。
她没有使用任何能力,只是凭着双脚,一步一步,走回星槎海,走上列车。
回到列车时,帕姆似乎想和她打招呼,但看到她苍白得吓人的脸色、额前明显断了一截的触角,
以及她周身散发的、生人勿近的冰冷低气压,列车长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担忧地看着她快步走过观景车厢。
姬子和瓦尔特似乎在商议什么,看到她回来,抬头欲言,却同样被她的状态惊住。
她没有停留,没有解释,径直走向她和星的房间。
推开房门,反手关上,落锁。
然后,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着扑到床边,连鞋子都来不及脱,整个人如同折断的翅膀般,直直倒了下去,深深陷进柔软的床铺里。
下一秒,她猛地拉过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蒙住。
一片黑暗中,只有她自己压抑的、紊乱的呼吸声,和被褥纤维摩擦的细微声响。
额角断触的剧痛依旧残留着阵阵抽痛。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向茧内灌注能量时,那股狂暴的、仿佛要将自己也燃烧殆尽的触感。
镜流最后跪在地上、茫然唤出“妈妈”的画面,景元背对牢门、那仿佛瞬间苍老孤寂的背影……不受控制地在眼前闪现。
还有自己那不受控制的愤怒,那残忍的改造,那冰冷的话语……
她做了什么?
她到底……变成了什么?
为了生存,为了后路,为了那些遥远的、模糊的“孩子们”……
她将自己的身体一部分作为“枷锁”与“纽带”,强行将另一个饱经痛苦、执着复仇的灵魂,扭曲、改造、打上了属于自己的烙印,变成了所谓的“女儿”……
这和……这和那些她曾经恐惧、抗拒的,有何本质区别?
“繁育”……这就是她要的“繁育”吗?以自身为蓝本,吞噬、转化、塑造他者……
被子下,她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轻轻颤抖。
不是寒冷,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冰冷的虚无与自我厌恶。
今日在幽囚狱所做的一切,像一面残酷的镜子,映照出了她正在滑向的深渊。
她紧紧蜷缩起身体,手指死死揪住被单,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
没有眼泪。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沉重的黑暗,将她吞没。
“呐~呐——”
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从她心间最柔软、最隐秘的褶皱里,如同丝绒包裹的蜜糖,又如同悄然探入的花蕊,柔媚入骨地响起。
“我们的小茧梦这是怎么了呀——?”
那尾音拖得极长,打着旋儿,带着一种近乎顽劣的亲昵,又像猫儿用尾巴尖轻轻扫过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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