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铮的拇指摩挲着霍沉舟苍白的下颌线。
“你身上的疤......”
傅铮的视线缓缓下移,停在那个黑色的阵图上。
“怎么和归远当年替我挡枪时,留下的位置......一模一样?”
这句轻飘飘的问话砸在水面上。
霍沉舟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浴桶里的水温还在以一种诡异的速度下降。刚才还烫得能褪猪毛的滚水,此刻已经彻底凉透。一层薄薄的冰茬子贴着柏木桶的边缘蔓延,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冷。
透骨的阴冷顺着毛孔直往骨头缝里钻。
霍沉舟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的打摆子。右臂那道翻卷的伤口被冷水一泡,皮肉泛起一种死人的灰白色,痛觉已经麻木,只剩下连着神经的酸胀。
他必须强行镇定。
关外萨满的借尸还魂术,最忌讳的就是心智动摇。一旦被活人看破了跟脚,这具躯壳的排斥力就会成倍增加。
霍沉舟死死咬住后槽牙,把口腔里那股腥甜的血水硬生生咽进肚子里。
他抬起眼皮。
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里,强行挤出陆归远平日里那种清冷绝决、又带着三分嘲弄的目光。
“傅督军这记性,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霍沉舟忍着下颌骨被捏碎的剧痛,被迫仰起头,迎上傅铮那双充血的眸子。
“当年那颗枪子穿透的可是心脉。我陆归远命大没死成,留几道难看的疤,碍着督军的眼了?”
他故意把语速放慢。
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试图用陆归远对傅铮的滔天恨意,来掩盖自己此刻的慌乱。
傅铮没有接话。
那双带着薄茧的手指猛地发力。
“呃......”
霍沉舟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下颌骨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傅铮居高临下的盯着他。
那眼神根本没有看爱人的怜惜,只有看透一切伪装的暴戾与审视。
“命大?”
傅铮笑了。
笑声闷在宽阔的胸腔里,带着浓烈的硝烟味和化不开的血腥气。
“当年那颗达姆弹在胸腔里炸开,是我亲手拿刀子一点点把碎铅挖出来的。伤口有多深,缝了多少针,老子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傅铮粗糙的指腹顺着霍沉舟左胸口那条最长的暗红色疤痕,重重刮了过去。
指甲有意无意的划过那个黑色的刺青阵图。
“这根本不是枪伤留下的疤。”
傅铮的声音陡然降温,冷得掉渣。
“这是用浸了黑狗血的丧门钉,一寸寸钉进皮肉里,强行锁魂留下的血咒!!”
霍沉舟呼吸彻底停摆。
这疯狗去过城南乱葬岗。
他不仅去了,还看穿了这满身疤痕的来历!!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了霍沉舟的心脏。他左手扒着浴桶边缘,指甲在柏木上抠出几道惨白的印子。
不能认。
打死都不能认。
只要不松口,只要这具身体还是陆归远的皮囊,傅铮就绝对不敢轻易下死手。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疯话!!”
霍沉舟猛地甩头,试图挣脱傅铮的钳制。
“我被你逼得走投无路,被这满城的权贵戳着脊梁骨骂!!我找南洋的师傅纹个刺青辟邪,你也要管?!”
他搬出陆家小少爷的做派,试图用愤怒来掩盖破绽。
傅铮静静的看着他表演。
周围的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凝滞。
破开的窗户纸外头,狂风卷着冰雪倒灌进来。屋子里的龙凤烛被吹得摇摇欲坠,光影在墙壁上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地上那颗陈瞎子的人头,空洞的眼眶直勾勾的盯着浴桶的方向。
就在霍沉舟以为这番说辞能勉强糊弄过去的时候。
傅铮突然松开了手。
高大的身躯往后退了半步,军靴踩在满地狼藉的青砖上。
“长白雪落,归鸟何处?”
八个字。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就这么平平淡淡的从傅铮嘴里吐了出来。
霍沉舟整个人僵在冰水里。
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一万口铜钟同时敲响。
这是什么?
暗语?
还是陆归远和傅铮之间的私密情话?
关外萨满的借尸还魂,只能强行占据躯壳,吞噬原主最表层的记忆碎片。那些刻骨铭心的、被原主死死锁在识海深处的核心记忆,他根本触碰不到!!
霍沉舟在心里疯狂推演。
这八个字绝不是随便问的。
这是陆家核心子弟的切口?还是当年他们两人在关外征战时留下的誓言?
如果答错一个字,今晚这副皮囊就得交代在这里!!
他拼命搜刮着脑子里那些残破的记忆碎片。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陆归远对傅铮的恨,只有那场漫天大雪里的背叛,只有这具身体被子弹贯穿时的剧痛。
水面上的冰茬子已经蔓延到了霍沉舟的锁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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