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铮的左手停在半空。
指尖距离那只青花瓷盖碗只剩半寸。
黄铜炭盆里的绿火把盖碗照得惨绿。碗壁上那层白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爬,直接冻住了盖碗的缝隙。
傅铮没去拿碗。
后背的竹篾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将手缩回将官呢子大衣底下,重新护住怀里那只断手。
现在不能砸杯子。
大厅里的情况全乱了套。坐在第一排的几个军政要员,连同后面几排的富商,全瘫在椅子上。白色的生气从他们的鼻孔、嘴巴、耳朵里往外抽。那些平时连打个喷嚏都要叫私人医生的老爷们,此刻脸上的表情全疯了。
他们没有挣扎。
眼皮耷拉着,嘴角咧到了一个活人做不到的弧度。哈喇子顺着下巴滴在水獭皮领子上,眼睛里全是对台上那抹大红色的病态痴迷。
聚灵阵把他们的魂都迷住了。
这时候要是让外头的炮兵团开火,三十发燃烧弹砸下来,这帮人连躲都不会躲。明天早上,北平城的所有报纸就会刊登奉军总司令屠杀京城权贵的头条。关外的军饷和粮草补给立刻就会被南方政府掐断。
傅铮在等。
等台上那只野鬼把胃口撑到极限,等这帮权贵被吸得剩下一口气、阵法出现松动的那个空档。
台上。
大红色的水袖甩出一道凌厉的破风声。
布料抽打在空气里,发出爆竹炸裂的脆响。
霍沉舟脚下的步子彻底失去了原本的戏曲章法。厚底靴重重地砸在木板上,每踏出一步,戏台底下的缝隙里就往外喷吐一口浓郁的血腥气。
他在狂舞。
白色的生气在戏台上方汇聚成一个漏斗状的漩涡。漩涡的底端,死死连着他脸上的那张骨头面具。
滚烫的生人阳气顺着面具底下的倒刺,疯狂灌进他的皮肉里。
痛。
深入骨髓的剧痛。
左半边脸那些发烂发臭的肌肉纹理,在阳气的冲刷下剧烈收缩。原本流淌的黄水瞬间被烤干。黑褐色的血痂快速凝结,又在一秒钟内崩裂脱落。
新生的皮肉顶破了血痂。
那原本属于陆归远、白皙透亮得连青色血管都分毫毕现的皮肤,一点点覆盖了那半张鬼脸。
“咔咔咔......”
右臂的宽大水袖里传出能钻进骨头缝里的摩擦声。
狐黄白柳神力退去后扭曲的骨节,被这股蛮横的阳气硬生生掰正。断裂的经脉重新连接,萎缩的肌肉像充了气的猪尿泡一样鼓胀起来。
力量。
久违的、充斥着整个胸腔的庞大力量。
霍沉舟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低吼。他扯掉右臂的水袖,露出那条已经完全恢复常人形态、甚至比以前更加有力的胳膊。
五指成爪,猛地攥紧。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没有半点痛觉,只有满溢的快感。
识海深处。
天塌了。
原本被九幽死气冻结成黑色的冰面,此刻被外界灌入的纯阳之气砸出成百上千个大坑。
滚烫的白色光柱从虚空中贯穿下来,全数砸在陆归远的残魂上。
陆归远身上的黑色丧服被烧得千疮百孔。
他单膝砸在冰面上,膝盖骨和冰层撞击出沉闷的震动。双手死死撑着地面,手背上的黑色尖甲被阳气燎得卷曲发黄。
恶鬼最怕阳气。更何况是汇聚了几百个达官贵人、带着浓烈红尘因果的生人阳气。
灵魂的边缘开始出现溃散的迹象。那些黑色的死气像被烈日暴晒的晨雾,一层一层地剥落。
不远处的角落里。
霍沉舟的残魂借着这股势头,迎风暴涨。
原本透明到快要消散的黑影,迅速凝结出清晰的五官。他站直了身体,挣断了缠在身上的那根业火锁链。
“陆归远,你看到了吗!”
霍沉舟的声音在识海里掀起一阵狂暴的音浪。
他张开双臂,贪婪地吞噬着周围溢散的阳气,那张和陆归远一模一样的脸上全是对胜利的狂热。
“这就是力量!”
“等我吸干外面那些蠢货,我就能彻底把你这恶鬼炼化!”
“这具身体,还有这北平城,将永远属于我!”
陆归远没有抬头。
他低垂着脑袋,任由那些滚烫的光柱砸在脊背上。
发丝垂落,遮住了那双纯黑色的眸子。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被压制的绝望,只有看死人一样的冷漠。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这野鬼终究是南洋蛮荒之地出来的货色,连最基本的道家常识都不懂。虚不受补。这具躯壳的奇经八脉,早就被他用死气封死了八成。
现在的阳气灌得越猛,等会儿反噬的威力就越大。
这就是个撑破肚皮的死局。
只需要再加一把柴火。
“你就这点胃口?”
陆归远的声音不大,但在狂暴的识海里却清晰得扎耳。
他缓缓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充满嘲弄的弧度。
“几百个满身铜臭味的凡人阳气,就让你这南洋野鬼飘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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