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花瓷盖碗的底座脱离了桌面。
黄铜炭盆里的绿火把这只盖碗照得惨绿。
就在它即将脱手,坠向青砖地面的前一秒,那两张由大红水袖化作的毒蛇巨口,已经咬到了傅铮的面前。
腥臭扑鼻。那是南洋地窖里沤了十几年的死人味。
红绸布料根本没碰到傅铮的脸,半空中陡然炸开无数根肉眼难辨的透明丝线。这些丝线像是活着的铁线虫,顺着红绸的边缘甩出来,精准无误地缠上了傅铮的左手腕。
细韧的触感透过将官呢子大衣的袖口,直接勒进了里头的纸扎骨架。
“嘎吱!”
宋金牙连夜扎好的竹篾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傅铮左手那几根粗糙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张开。那只青花瓷盖碗被丝线硬生生绞碎在半空,碎瓷片劈头盖脸掉了一地。
连砸碗的动静都没闹出来。
张副官在旁边急红了眼。他手里的勃朗宁早就打空了弹匣,眼看总司令被制住,他直接拔出腰间的军刺,合身扑了上去,想去割断那些缠在傅铮手腕上的丝线。
刀刃刚碰上丝线。
“铮!”
火星子崩了张副官一脸。那丝线比钢丝还要硬,非但没断,反而顺着刀刃弹起,抽在张副官的胸口。
张副官连人带刀飞了出去,砸翻了两张太师椅,捂着胸口呕出一大口血,再也爬不起来。
傅铮没去管张副官。
他的左手臂已经被拽得离开了扶手,整个人被那股蛮力扯得往戏台方向倾斜。
那些透明丝线可不光是为了锁人。缠住手腕的刹那,丝线末端直接扎进了傅铮的纸人躯壳,贪婪地吮吸着里头残存的生人阳气。
痛。
这具躯壳本就千疮百孔,现在被强行抽走生气,那种感觉就跟有人拿着钝刀子在剔骨头没两样。
傅铮的下颌骨绷出僵硬的线条,牙冠撞出细碎的动静。他没有试图往后拔河,因为他算准了自己这具身子骨拼力气绝对赢不了。
这南洋野鬼弄出这么大阵仗,不光是为了杀他。
从那些丝线扎进皮肉开始,傅铮就看出了端倪。那股吸力不仅在抽生机,还在牵引他身上那层属于长白山大仙的护体金光。
这怪物是想把他当成最后一块大补的药引子,直接借着他的气运飞升!
傅铮索性放弃了挣扎,他将身子往前倾,右手死死护着大衣内侧那只属于归远的断手。即便今晚这具纸人交代在这里,他也不能让归远的东西落在这个怪物手里。大不了等丝线缠上脖子的时候,他自己咬断舌头,把这口阳气散个干净,谁也别想捞到好处。
戏台上。
霍沉舟脸上的那张骨头面具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庞大的生机顺着水袖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体内。
脸上的烂肉已经完全长好,那张和陆归远一模一样的脸透着异样的红润。他站在戏台中央,享受着力量充盈的快感。
“大帅,您这身骨头可真硬。”
霍沉舟压着嗓子开口,声音通过面具透出来,带着掩饰不住的狂喜。
“不过没用。等我抽干了你的气运,这北平城就改姓了。”
他五指成爪,用力往回一扯。
傅铮身上的将官大衣被撕裂,里头绑着红线的竹篾彻底暴露在空气中。长白山大仙留下的金光被丝线强行扒下来,顺着红绸往台上涌。
识海深处。
狂暴的阳气把黑色的冰面砸得支离破碎。
霍沉舟的残魂悬浮在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冰面上的陆归远。
“陆归远,你看见了吗?”
霍沉舟张开双臂,贪婪地吞噬着涌进来的气运。
“傅铮马上就要死在你的这具身体手里了。他护不住你,你也救不了他。等他一死,你最后那点念想也就断了。乖乖把这具身体让出来,我兴许还能留你一点真灵。”
陆归远抬起头。
那双纯黑色的眸子里没有半点波动。
他看着霍沉舟那副猖狂的嘴脸,脑子里飞快地拨动算盘珠子。
这野鬼的算盘打得确实响。吸干满楼权贵的阳气,再用傅铮的气运作引,想一举冲破这具躯壳的桎梏。
可惜,南洋的邪术终究上不了台面。
道家讲究阴阳调和,走阴一脉更是深谙此道。霍沉舟为了压制死气,强行吞了这么多杂乱无章的凡人阳气,现在又去硬撼傅铮身上那层带着关外野仙煞气的护体金光。
这具身体的经脉早就被死气封死了大半。这些暴涨的力量根本无法融合,全堆积在双肩的命火上。
柴火堆得太满,炉子是会炸的。
“你真以为,这具身体你能用得这么顺手?”
陆归远站起身。
身上的黑色丧服已经被阳气烧得残破不堪,但他站得笔挺。
“你那套南洋杂耍,除了拿活人当药引,还会什么?”
他抬起那只长满黑色尖甲的手,抹掉嘴角溢出的黑血。
“你连这具身体到底藏着什么都不知道,就敢乱吸东西。”
这野鬼的命门,现在就顶在脑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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