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红的血珠顺着木质纹理滑进大红戏服的领口,洇开一团暗色的花。
霍沉舟握着剑柄的右手稳如磐石。断腿处惨白的骨茬正死死扎着戏裤,他那半张流脓的脸上却挂着胜券在握的猖狂。钝口的木剑压在白皙的脖颈上,只要再往里送半寸,底下的颈动脉就会被附着的萨满邪力彻底绞碎。
“福特轿车不够。”
霍沉舟舔了舔嘴唇上的血沫,把视线从陆归鸿腰间的刀柄挪到那张阴沉的脸上。
“我要那辆停在六国饭店门口的防弹凯迪拉克。车上不许留司机,油箱加满。”
风雪倒灌进广和楼的大厅,吹得满地碎木屑沙沙作响。
陆归鸿隔着十几步远,黑色皮手套包裹的手指慢慢松开刀柄,又猛地收紧。皮质挤压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车可以给你。”
陆归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刮骨的寒意。
“但只要你出了正阳门,我保证你活不过今晚。”
霍沉舟喉咙里滚出破风箱般的怪笑。
“陆大少,话别说得太满。只要我握着这把剑,你那个宝贝弟弟的命就在我手里攥着。出了城,到了十里亭,我自然会把这具身子留下。”
太师椅里,傅铮把左手往将官大衣里缩了缩,护紧了怀里的那只断手。身上的竹篾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陆归鸿,你真信他会放人?”
傅铮冷眼看着台上的烂肉,纸扎的肺管子漏出粗重的气音。
“这南洋杂碎满嘴跑火车。等他上了车,跑出你们陆家暗卫的包围圈,第一件事就是找个极阴之地,把这具身子当祭品引爆。真灵借着爆炸的煞气直接遁回南洋总坛。”
傅铮往前探了探身子,沾满血迹的脸庞被黄铜炭盆的残火映得忽明忽暗。
“你现在退半步,归远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霍沉舟眼皮不可控地跳动了一下。
这关外来的疯狗咬得真准。他确实是这么盘算的。这具极阴道体的经脉已经在刚才的爆炸中毁了七七八八,带回南洋也只是一具废人躯壳。只要能保住真灵不灭,他大可以回去再找个炉鼎。
心里盘算被戳穿,但他绝对不能露怯。
霍沉舟把左手撑在碎裂的木柱子上,借力稳住打摆子的身体。右手的木剑刃口猛地往脖颈里压了半分。
更多的鲜血涌了出来,顺着剑槽往下滴。
“傅铮!你一个连自己身体都保不住的纸扎废物,也配在这儿指手画脚?”
霍沉舟瞪着充血的眼珠子,冲着台下嘶吼。
“陆归鸿,我数三个数。不让路,大家就一起看这出霸王抹脖子的戏!”
陆归鸿下颌骨绷出硬邦邦的线条。他看了一眼霍沉舟脖子上那条刺目的血线,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打了个手势。
两旁的暗卫齐刷刷把汤姆逊冲锋枪的枪口朝天花板挪了挪,阵型往两侧散开,让出了一条通往大门的过道。
妥协了。
霍沉舟看着那条生路,胸腔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只要上了车,这满盘皆输的死局就算是盘活了。
识海深处。
黑色的冰面已经被外界灌入的阳火烧得坑坑洼洼。
陆归远那道透明了快一半的残魂,静静地立在满地狼藉中。
外界的所有声音、画面,包括脖子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传来的剧痛,全都一分不差地传进他的感知里。
他看着大哥为了这具皮囊咽下杀气,看着傅铮为了拼凑一具完美的尸体在那儿挑拨离间,看着霍沉舟拿他的命当筹码讨价还价。
全都在算计这副烂肉。
陆归远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连指纹都快消散的半透明双手。
这笔买卖太亏了。
大哥想要一个全须全尾的弟弟,哪怕是个废人。傅铮想要一个能抱在怀里的爱人,哪怕是个死人。霍沉舟想要拿他当挡箭牌,换一条回南洋的生路。
只要这具身体还在霍沉舟手里,只要这野鬼的真灵不离体,他陆归远就永远是一道被压制的残魂。永远只能隔着一层皮肉,看着仇人用他的脸去恶心人。
零和博弈。
既然这局棋谁都不肯退。
那就把棋盘砸了。
陆归远抬起头,那双纯黑色的眸子里烧起了一把无明业火。
透明的残魂深处,最后一点米粒大小的本源阳气猛地炸开。没有任何保留,他根本不去管这股力量耗干之后,自己会不会当场魂飞魄散。
一股不属于霍沉舟的极寒之力,顺着识海的裂缝,直接撞进了这具躯壳残破的经脉里。
外界。
霍沉舟正准备拖着断腿往台下挪。
厚底靴刚在木板上擦出半步的距离,喉管里突然像被塞进了一把带刺的冰渣子。
他握着木剑的右手,毫无征兆地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痛,也不是因为脱力。那是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不受控制。
原本附着在木剑上的萨满邪力,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极寒之力一冲,剑身上的红光瞬间黯淡下去。画在木头上的朱砂符文甚至开始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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