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让人连骨髓都发寒的笑。
左半边流着黄绿脓水的烂肉,和右半边清冷绝艳的骨相,在这一个诡异的笑容里被强行揉捏在一起。
傅铮跪在满地血水里,纸扎的双手还死死按着那个往外喷血的喉咙窟窿。
他看着那层顺着颈部动脉飞速蔓延的青黑色纹路,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砸断了理智的弦。
这不是归远。
归远哪怕是死,哪怕是魂飞魄散,也绝不会露出这种带着南洋阴沟臭味的、犹如野兽般贪婪的笑。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直接掀翻了广和楼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一颗黄澄澄的子弹擦着傅铮的头皮飞过,狠狠钉在戏台残破的红木柱子上。木屑炸开,溅了傅铮一脸。
二楼正对着戏台的天字号包厢里,雕花木栏杆被人一脚踹得粉碎。
“好一出借尸还魂的连轴戏!”
少帅穿着笔挺的奉军呢子军服,手里把玩着一把还在冒烟的勃朗宁手枪,半个身子探出看台。他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全是压不住的算计与狂热,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死死钉在戏台那具抽搐的躯壳上。
“傅督军,你这口味可真够重的。”
少帅把枪口在栏杆上敲了敲,声音顺着倒灌的冷风传遍了整个戏楼。
“你瞒着北平城大大小小的权贵,封了九门,弄出这么大阵仗办冥婚。我还当你是情种转世,搞了半天,是在府里养了这么个喝人血的怪物!”
这话一出,底下那些原本吓得缩在桌子底下的商会会长、政府要员们,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
少帅根本没给傅铮喘息的机会,他抬高了嗓门,字字诛心。
“各位都睁大眼睛看清楚了!他傅铮养着南洋的邪祟,今天敢拿陆家少爷当祭品,明天就敢拿在座各位的命去填他那邪术的阵眼!这种人不除,北平城谁能睡得安稳?”
这顶帽子扣得又狠又毒。直接把傅铮从一个手握重兵的督军,打成了全城权贵的公敌。
陆归鸿站在废墟边缘,眼皮猛地一跳。
他太清楚这位奉军少帅的做派了。
今天这局,奉军分明是早就埋伏好的。就等着傅铮和陆家两败俱伤,好跳出来收网。
陆归鸿在心里飞快地拨弄算盘珠子。
归远的肉身已经毁了,那口心气也散了。如果这具长满青黑纹路的尸体落到奉军手里,陆家少爷就会被彻底钉死在“妖邪”的耻辱柱上。陆家在关内经营的这盘大棋,会因为舆论反噬瞬间崩盘。
不能留。
就算那是弟弟用过的皮囊,今天也必须毁尸灭迹,连一根骨头渣子都不能给奉军留下。
“把尸体抢回来。”
陆归鸿压低声音,下达了死命令。
“敢拦的,就地格杀。”
周围的陆家暗卫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听见指令,端起汤姆逊冲锋枪直接照着二楼包厢开了火。
“哒哒哒哒哒!”
火舌喷吐。
广和楼彻底炸了锅。
二楼的奉军卫队也不甘示弱,几十把步枪从各个包厢的窗户里探出来,居高临下地往下扫射。
子弹打碎了顶上的琉璃大吊灯。
成百上千的玻璃碴子混着火星子,像暴雨一样砸进大厅。
“啊!”
一个大腹便便的银行行长被流弹打穿了小腿,捂着伤口在满地瓜子壳里来回打滚。旁边的几个阔太太连头面掉了一地都顾不上,尖叫着往大门的方向爬,裆下洇出了一大片骚臭的黄水。
三方人马在这座百年戏楼里彻底撕破了脸。
戏台上成了火力最密集的绞肉机。
陆家暗卫要抢尸体毁尸灭迹,奉军要打烂傅铮顺便把尸体抢走当证据。
傅铮半个身子趴在血泊里。
他那具纸扎的身体在密集的弹雨中根本扛不住。一颗流弹擦过他的左肩,直接撕掉了一大块将官大衣的料子,里头带着血污的竹篾和棉絮哗啦啦地往外漏。
可他就像感觉不到痛一样,死死护着怀里那只断手,另一只手拼命把地上的躯壳往自己怀里拖。
“滚开!谁敢动他!”
傅铮双眼赤红,纸扎的肺管子发出漏风的嘶吼。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就算这具身子烂了,就算变成了怪物,那也是归远的壳子。只要壳子还在,大不了再去一趟阴山,把总坛那些老怪物全挖出来,总能找到起死回生的法子。
就在两拨人马为了这具躯壳杀得眼红的时候。
躺在傅铮怀里的那具身体,突然发出了极其诡异的动静。
“咔......咔吧......”
那是骨头被强行错位、折断,又以另一种形态重新拼接的声响。
在震耳欲聋的枪炮声中,这细微的动静居然像锥子一样,清晰地扎进了周围每个人的耳朵里。
傅铮拖着躯壳的手猛地僵住了。
他低下头。
那具原本已经死透的尸体,正在发生一场让人肝胆俱裂的异变。
霍沉舟的真灵虽然被劈成了两半,但那股对活下去的极度渴望,在这个节骨眼上,彻底激发了南洋走阴术里最恶毒的底牌——萨满血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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