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那股浓重的硝烟味还没散干净。
傅铮一把扯掉领口碍事的风纪扣。白色的军衬衫上,那滴从左眼滑落的血迹已经彻底干涸,洇开的暗褐色斑块正贴着他的锁骨。
他拔出腰间的勃朗宁,大拇指利落地按下卡榫。
弹匣滑进掌心。
黄澄澄的子弹压得满满当当,底火在台灯下泛着冰冷的铜光。
推弹匣入柄,拉套筒上膛。
咔哒。
清脆的机械咬合声在死寂的书房里分外刺耳。
傅铮一脚踹开厚重的红木门。守在走廊上的两个卫兵甚至没反应过来,只觉得一阵风刮过,自家的督军已经大步流星地朝着楼梯口走去。
皮靴跟重重砸在木制楼梯的踏板上。
一楼大厅里正乱成一锅粥。四台黑色的摇把电话同时响个不停,通讯兵的吼声此起彼伏。
张副官手里捏着两份加急电报纸,连滚带爬地往楼上冲。他的军帽歪在一边,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眉毛往下直淌。
两人差点在二楼的缓步台撞个满怀。
“督军!”张副官喘着粗气,语速快得像是在往外倒豆子,“城南的奉军二团又往前推了三里地!咱们前沿的四个暗哨全被拔了,张家那头狼崽子这是要直接攻城啊!”
“闭嘴。”
傅铮直接用枪管拨开张副官挡在前面的肩膀。
“去把前院的亲卫连全调过来。带上那两挺马克沁,还有成箱的子弹带,直接去一层通往地下室的甬道口。”
张副官愣住了。
前线兵临城下,督军不往指挥所走,反而要把督军府里最精锐的火力调去自家的地下室?
但他连半个字都不敢多问。傅铮身上那股压不住的杀气,刺得他后脖颈上的汗毛全都立了起来。
傅铮一边大步往下走,脑子里一边飞快地盘算。
张家那个小狼崽子,向来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卡在地下室出事的这个节骨眼上拔营压境。这世上哪有这么凑巧的排兵布阵。
城里必然有奉军的暗桩。或者说,南洋那帮走阴的野鬼,早就和张家穿了一条裤子。这帮人想从督军府内部把天捅破,来个里应外合。
陆归远最后拼死传出来的那句话,绝对不是无的放矢。霍沉舟那个废物连个壳子都控不住,这地下室里孵出来的东西,才是张家敢直接压境的底气。
这窟窿要是堵不上,别说迎敌,明天天一亮,这督军府里连个喘气的活人都剩不下。
通往地下室的甬道,在一层走廊的最深处。
平时这里二十四小时点着四盏昏黄的铜壁灯,还要安排两个最精锐的老兵守着。
现在,灯全熄了。
傅铮刚踏进甬道口,迎面撞上一股极寒的冷气。
这不是北平城冬天的干冷。这是一种带着浓重腐尸味和防腐香油味的阴寒,顺着军装的缝隙直往骨头缝里钻。
人呼出来的气,在半空中直接凝结成了白雾。
甬道尽头,那扇两寸厚的精钢铁门紧紧闭合。但在门缝的底端,正源源不断地往外喷吐着暗红色的雾气。
那雾气极其浓稠,贴着青砖地面往前滚,把一整条甬道的地皮都染成了一片渗人的暗红。
傅铮端着枪,放慢了脚步。
距离铁门还有十步远。
脚底下突然踩到了什么东西。
咔嚓。
极度清脆的断裂声。
傅铮低下头。
借着走廊外透进来的微光,地上躺着两套松松垮垮的军装。
那是守门的老兵穿的制式服装。
军装里头包裹着的,是两具完全干瘪的人形物体。皮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褐色,完全贴合在骨架上。眼窝深陷,嘴巴大张着,连一滴水分都没剩下。
简直比在沙漠里风干了十年的老腊肉还要彻底。
张副官带着亲卫连赶到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身后跟着三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这些人在战场上都是见过血的狠角色,但此刻看着地上那两具干尸,队伍里还是传出了几声压抑不住的粗重倒气声。
一个年轻的士兵大着胆子,用步枪的枪管戳了一下其中一具干尸的肩膀。
扑哧。
那具干尸连同外面的军装,竟然直接化成了一摊灰白色的粉末,散落在青砖上。
张副官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两条腿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半步,皮靴底在青砖上蹭出刺耳的声响。
“你那两条腿要是站不直,我现在就帮你打断,省得一会跑起来碍事。”
傅铮头都没回,冷冷地甩出一句。
张副官赶紧站直身子,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把腰板挺得笔直。
“架枪。”
傅铮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几个亲卫连的士兵立刻行动起来。两挺马克沁重机枪被抬到了甬道中央,沉重的三脚架重重砸在青砖地面上。
副射手打开弹药箱,黄澄澄的子弹带被扯出来,准确地卡进供弹板里。
咔哒。
枪栓拉动的声音在死寂的甬道里分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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