泔水车的底盘挂着令人作呕的油污。陆归远左手死死抠住木板缝隙,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和碎木屑。
右半边那具靠死气强行拼凑起来的白骨躯壳,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时发出咔咔的摩擦声。每一次颠簸,扎根在左腿大动脉里的死气就会像发疯的野猪一样,在经脉里横冲直撞。
他把那枚用红绳拴着的平安钱咬在嘴里。
这铜钱上残存着霍沉舟最后一点南洋本源的温热。就靠着这点热乎气,勉强护住他那颗快要被死气冻停的心脏。
车轮碾过一道深坑。
马蹄子在原地不安地刨了两下地,打着响鼻停了下来。
“后厨的角门开了,赶紧把这几桶泔水卸了!陈副官有令,今晚督军府连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
守卫的呵斥声隔着木板砸下来。
陆归远松开抠住木板的左手。
整个人像一滩没有重量的烂泥,顺着底盘悄无声息地滑进路边的排水沟里。
浓稠的污水瞬间没过他的口鼻。
他连气都没换,纯黑的左眼透过水面上的漂浮物,死死盯着上方。
两个穿着灰布军装的伙夫骂骂咧咧地把泔水桶往下搬。靴子踩在排水沟边缘的青石板上,溅起一串泥水。
等木板车吱呀吱呀地走远,角门重新落锁。
陆归远才从污水沟里爬出来。
他把嘴里的平安钱吐在掌心,贴身收进胸前的口袋。瘦猴那件宽大的军大衣吸饱了污水,沉甸甸地裹在身上,刚好遮住了他右半边森森的白骨和蠕动的筋膜。
督军府后院挂满了惨白的防风灯笼。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荷枪实弹的兵痞牵着狼狗在回廊里来回巡视。
陆归远拖着那条白骨右腿,整个人融进假山背后的阴影里。
他需要知道冰窖的具体位置。
“妈的,这鬼天气冻死个人。”
假山另一侧传来一声火柴划过的刺啦声。
一个挂着少尉军衔的军官背靠着太湖石,双手拢着火光点烟。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照亮了他腰间挂着的一长串黄铜钥匙。
陆归远像一只贴地爬行的壁虎,绕过假山尖锐的棱角。
他没有用左手去拔腰间的驳壳枪。
枪声一响,整个督军府的兵都会围过来。
他放开对右半边身体的压制。那条只剩骨头和暗红筋膜的右臂,顺着太湖石的缝隙,一点点探了出去。
死气在白骨指尖凝结成一层薄薄的冰霜。
少尉吐出一口烟圈,刚要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
一只冰冷刺骨的爪子突然从背后捂住了他的嘴。
烟卷直接被按进了少尉的口腔里。滚烫的烟头烫穿了舌苔,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喉咙里只剩下一阵剧烈的痉挛。
陆归远左手从少尉腋下穿过,精准地捏住对方的颈椎骨。
“陈副官在哪。”
沙哑破败的声音贴着少尉的耳蜗钻进去。
少尉拼命挣扎,双手死死抠着捂在嘴上的那只白骨爪子,却怎么也掰不开。
“冰窖在哪。”
陆归远不急。左手两根手指扣住颈椎骨第三节,缓缓往里施加力道。
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裂音。
少尉疼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疯狂点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求饶声。
陆归远稍微松开了一点捂嘴的力道。
“大帅......大帅在主楼静养......陈副官带着人在前院布置明天的法事......”
少尉压低声音,连喘气都不敢用力。
“冰窖在西跨院......那地方邪门......大帅连狗都不让靠近......”
“钥匙。”
陆归远吐出两个字。
“在......在我腰上......最大那把......”
少尉话音刚落。
陆归远左手猛地一错。
咔嚓。
颈椎骨彻底断裂。少尉的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下来,身体瞬间软成一滩烂泥。
陆归远把他拖进假山深处的枯草堆里。扯下他腰间那串黄铜钥匙。
西跨院。
傅铮既然把新娘子藏在那里,连自己的亲兵都不让靠近,里面绝对藏着比冥婚更见不得光的东西。
陆归远把少尉身上的军官大衣扒下来,换掉自己身上那件滴着污水的破衣服。把军帽压低,遮住大半张脸。
他大摇大摆地从假山后面走出来。
借着防风灯笼的昏暗光线,他模仿着少尉走路的姿势。右腿虽然是白骨,但在军大衣的遮掩和死气的支撑下,步伐稳健,只是落地时比常人重了几分。
一队巡逻兵牵着狼狗从对面走过来。
领头的班长刚要敬礼。
狼狗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呜咽,夹着尾巴死死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怎么拽都不肯往前走一步。
畜生的鼻子最灵。它闻不到活人的生气,只闻到了一座移动的万人坑。
“长官好!这狗今天吃错药了!”
班长尴尬地踹了狼狗一脚。
陆归远没抬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糊不清的嗯字,径直穿过巡逻队,往西跨院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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