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别信他”从影缝里钻出,井水贴着陆归远的小腿往上爬。
白灯被旧银戒按住,火苗压成豆大一点。
陆归远掌心里的幼影抬起脸,裂开的细缝里,又传出那女人的笑。
“远儿,手收回去。”
陆归远的手没收。
骨灰钉横在掌中,钉尖抵着幼影的腕口。那影子凉得钻骨,指头搭着他的皮肉,像一截刚从井底捞出来的湿绳。
霍沉舟跪在水里,背后黑缝还张着,第二枚刻霍字的小玉扣悬在缝口。它一晃,霍沉舟喉间就滚出一声闷响,断腕处的黑灰被拉成长线,顺着水面飘向白灯。
沈砚灯站在雪里,旧银戒压着灯罩。
“归远,放回去。”
陆归远抬头。
“沈老先生,你这语气,听着跟钱有德催账差不多。区别是他要钱,你要命,档次高些。”
钱掌柜在井口立刻喊冤。
“客官,小店催账有据有章,不敢跟沈先生比。”
白七把纸灯往陆镇海脖子下一塞,纸脸皱成一团。
“钱有德,你还挺会找台阶。你这嘴要是去唱戏,台下都得给你扔算盘。”
沈砚灯没看他们。
“第二条命一出柜,傅府堂里的那具身子撑不过三更。”
喜棺里,陆沉舟的断指在棺沿敲了两下。
“哥,听见了吗?你娘买的命,在霍沉舟身上。你要拿回来,你自己那具身子先死。”
陆归远的指腹压住骨灰钉。
这句话很会挑地方扎。
身子在喜棺,魂在井下,影在霍沉舟背后,第二条命在黑缝里。沈砚灯要他放回去,陆沉舟催他拿回来,周砚白等着验影,柳无生攥着三更红线。四个人各说半句,凑起来全是坑。
他低头看掌心幼影。
“你说别信他,那我该信你?”
幼影裂缝里的女声轻轻笑了一下。
“信你娘。”
陆归远的喉头被水汽堵住,嗓子刮得发疼。
“我娘死了。”
“死人才肯替孩子买命,活人舍不得。”
这话落下,第二棺里的陆镇海忽然抽了一下。他昏着,手却从水里抬起,指头虚虚抓向陆归远衣摆,喉间血泡被白七用灯边压住,发出细小的咕声。
霍沉舟低声道。
“归远,别让它说下去。”
陆归远看向他。
“你也怕?”
霍沉舟的手撑在水里,水面被他按出一圈浑浊。
“那不是伯母。”
“你七岁偷灯的时候,见过她?”
霍沉舟没答。
陆归远笑了一声,胸腔里那点热气很快散在井水里。
“霍少爷,你这嘴真是钱记特供,开一次收一次钱。算了,你先欠着,利滚利。”
周砚白提着白灯,灯罩上缺掉的“周”字边缘被狗牙影咬出毛边。他看了沈砚灯一眼。
“沈先生,引影灯已经点了,半柱不等人。”
沈砚灯的旧银戒压得更低。
“灭了。”
“灯由钱记章程赔出,灭灯要赔货损。”
周砚白把白铜牌翻到灯下,牌背三道横痕映在雪水里。
“你替谁赔?”
沈砚灯终于转头看他。
“周砚白,当年你看管不善,今日还想拿章程装门面?”
周砚白回得很平。
“当年保人栏上签的是你。陆夫人的第二命若真干净,你何必把它塞进霍家命灯?”
沈砚灯按灯罩的手停住。
这半停,比开口还值钱。
陆归远把骨灰钉往幼影腕口压了压,影子发出孩童吃痛的抽气,黑缝里的女人笑声断了一下。
“沈老先生,周朝奉这句,我听着顺耳。”
沈砚灯道。
“他要你的影。”
“你要我把第二命还给霍沉舟。”
陆归远抬了抬下巴,水珠从下颌砸进领口。
“都挺惦记我,怪热闹。要不你们排个号,一个个来害,别挤,显得没规矩。”
白七小声补。
“纸爷建议先害钱有德,练手。”
钱掌柜怒道。
“纸爷,练手也要给钱。”
“你家祖宗听见没有?都这样了还没忘收钱,孝死了。”
幼影忽然往陆归远掌心里钻了一寸。
它腰间的远字玉扣撞上骨灰钉,发出极细的脆响。霍沉舟背后的霍字玉扣跟着一震,黑缝扩大,里面露出半截旧红绳。
红绳上串着两颗米粒大的白珠。
一颗刻远,一颗刻舟。
陆归远盯着那两颗珠,手背上的“买影”朱砂印烧得皮肉发紧。
“舟?”
陆沉舟贴在喜棺边,笑声低了。
“哥,你看,绕来绕去,还是有我。”
霍沉舟的肩头被黑缝扯开一寸,湿衣裂出长口。他咬着牙,没去看陆沉舟,只看陆归远。
“那颗舟,不是他。”
陆归远眼皮都没抬。
“你别急着认亲。你也叫舟,陆沉舟也叫舟,周砚白也谐着舟。一个字养出三家祸害,起名的人功德缺得挺有层次。”
周砚白淡淡道。
“我的周,是周全的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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