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根苍白僵硬的手指,死死攥住了刻着莲花纹的刀柄。
手背上的青筋在这一秒根根暴起。皮肉底下没有任何血液流动的迹象,只有一种存放了十几年的老腊肉被强行扯动的生涩感。
傅铮还在玉棺盖子上翻滚。他脸上那张属于陆归远的人皮已经收缩到了极限,把底下的黑色鳞片和骨头挤压成一团烂泥。喉咙里漏风的惨叫声盖过了地下空间所有的动静。
他根本没注意到身下那具尸体的异动。
直到一只冰冷僵硬的手,毫无预兆地穿透了他残破的大红喜服,一把掐住了他的后脖颈。
惨叫声戛然而止。
傅铮仅剩的那只左眼凸出眼眶,眼角撕裂,黑色的尸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拼命想要扭过头,可那只掐在后脖颈上的手力道大得离谱。
咔吧。
颈椎骨被硬生生捏碎的动静,在空旷的地下大营里格外真切。
霍沉舟趴在陨铁底座的裂缝边缘,左手死死抠着石头缝。右边缺了一大块骨头茬子的琵琶骨正在往外冒着血沫子,夜风一吹,冷得他牙根发酸。
他眼睁睁看着玉棺里那具自己的原身,单手拎着傅铮的脖子,把这个前朝孽种提到了半空中。
傅铮的四肢还在神经质地抽搐。右臂被阴气腐蚀得只剩下一截白骨,左手徒劳地去掰原身的手指。
原身没有睁眼。
那张和霍沉舟前世一模一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只有下颌线紧紧绷着。
另一只手松开了莲花匕首的刀柄,五指并拢成刀,直接捅进了傅铮的胸腔。
噗嗤。
黑色的鳞片和粘稠的涎水四处飞溅。原身的手在傅铮的胸腔里搅动了两下,准确无误地掏出了一团还在蠕动的、长满触手的黑色肉瘤。
那是前朝孽种的核心。
原身连犹豫都没打半个,直接把那团肉瘤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咀嚼的骨碎声顺着裂缝往上飘。
霍沉舟胃里那股被强行压下去的酸水,这一刻终于压不住了。他偏过头,对着陨铁底座吐出了一大口夹杂着黑血的胆汁。
恶心。
不是因为吃肉瘤这场面恶心。他在军阀混战的死人堆里爬出来,什么烂心烂肺的场面没见过。
恶心的是,他现在必须以上帝视角,看着自己那具本该入土为安的躯壳,像个没有理智的饿鬼一样,生嚼着一堆长满触手的烂肉。
沈砚灯这老绝户。
霍沉舟脑子里的齿轮疯狂咬合,一条沾着血的线终于连上了。
难怪傅铮说这底下压的不是龙脉。难怪老狐狸要把一个前朝孽种弄来当炉子。
这具沉睡了十六年的尸体,早就被掏空了生气。想要让它重新动起来,就得用最阴邪的大补之物来填。傅铮根本不是什么借尸还魂的容器,他从头到尾,就是沈砚灯养肥了用来喂这具尸体的一盘菜。
现在,菜吃完了。尸体该找主菜了。
识海最底端。
陆归远的残魂依旧处于那种诡异的死寂中。但这种死寂比刚才的狂暴更要命。
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悲凉,顺着共生诅咒的锁链,蛮横地砸进霍沉舟的脑干。霍沉舟的左眼不受控制地淌下眼泪,视线被水雾模糊。
这股悲凉里,夹杂着极其细碎的记忆切片。
霍沉舟闭上左眼,任由那些属于陆归远的记忆碎片在脑子里炸开。
漫天的大雪。城墙根底下的死人堆。
视角的正前方,是他霍沉舟的原身。穿着灰布军装,胸口还在往外冒着热血。
而在视角的下方,是一双握着黄铜匕首的手。手腕上戴着一串成色极好的南红玛瑙。
那是陆归远的手。
那把刻着莲花纹的匕首,正一点一点,顺着霍沉舟原身的心窝,扎了进去。
记忆碎片到这里戛然而止。
霍沉舟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粗气,肺里像拉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他死死盯着玉棺里那个正在咀嚼的怪物,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陆归远。”
霍沉舟在脑子里骂出了声,声音嘶哑得要命。
“你特么欠老子一个解释。十六年前那场火并,到底是谁杀的谁?”
识海里没有回应。只有连绵不绝的阴寒之气,冻得霍沉舟脑仁生疼。
“你少在这给我装死。难怪你替我挡枪子挡得那么利索,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合着你这是在还债?”
霍沉舟左手撑着陨铁边缘,勉强支撑起半边身子。
“你当年捅了我一刀,然后又替我挡了一枪。你觉得这烂账就算平了?老子告诉你,没门。”
地下空间里。
原身终于把那团肉瘤咽了下去。
被扔在一旁的傅铮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具干瘪的皮囊。那张属于陆归远的人皮孤零零地盖在骨架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荒诞。
原身慢慢地坐了起来。
灰布军装上蹭满了黑色的尸水。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头顶那道透着夜风的裂缝。
那双紧闭了十六年的眼睛,毫无预兆地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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