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的蜷缩只持续了半秒。
霍沉舟把右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手背上的青筋还突兀地鼓着,皮肉底下的血管随着右胸腔里那颗半肉半罡气的心脏一起,砸出沉闷的律动。
十六年前奉天江底的冰水,好像直到这一刻才真正刺穿了骨头缝。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一股混着酸水的腥气直冲喉咙口。
他没咽下去,直接偏头吐在满地的黑灰里。
识海深处连一丝风都没有。陆归远的残魂像是被人抽了脊梁骨,连那股常年盘踞的阴寒之气都缩成了一团,彻底装了死。
没有辩解。没有反驳。
这大少爷的沉默,比直接拿刀子捅在心窝上还要利落。
“怎么不说话了?”
白玉京站在十步开外的残碑后面。白西装在周围暗红色的雾气残影里显得极其扎眼。他抬起戴着白手套的手,理了理脖子上那圈厚厚的绷带。绷带边缘的黑色缝合线像一条条恶心的蜈蚣。
“当年傅督军要找个极阳的命格去填奉天的阴坑。京城里翻遍了也没找着合适的。”
白玉京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那双眼睛带着看戏的黏腻感。
“是陆大少爷主动找上门的。他拿着你的生辰八字,亲自画了锁魂的符。督军这才放心把事交给他办。”
白玉京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皮鞋踩在太岁母体碳化后的黑灰上,发出干涩的摩擦音。
“你在奉天街头快冻死的时候,他给了你一块大洋。你以为那是菩萨显灵,其实那是买你命的定金。”
生铁片互相刮擦的嗓音在荒坟地里来回撞击。
霍沉舟弯下腰。
他看都没看白玉京一眼,直接把手伸进那堆还在冒着热气、散发着恶臭的太岁碎肉里。手指捞住那枚黄铜印章。半凝固的脓血顺着黄铜的纹理往下滴。
“说完了?”
霍沉舟直起身,把印章在破烂的大衣下摆上随意蹭了两下。
“老子在奉天街头要饭的时候,为了一口馊窝头都能拿板砖给人开瓢。这大少爷花了一块大洋买我的命,这买卖他做得挺划算。”
霍沉舟抬起头,目光越过十步的距离,死死钉在白玉京脖子上的缝合线上。
“我霍九这条命,他陆归远十六年前能卖给傅铮,十六年后,老子就能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霍沉舟把黄铜印章在手里抛了一下,稳稳接住。
“轮不到你一个连脖子都是缝上去的怪物来替我算账。”
白玉京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那双眼睛里的戏谑迅速退去,换上了一种阴冷的审视。
这怪物费了半天口舌,根本不是什么好心来揭露真相。
霍沉舟心里门清。白玉京站着十步远不肯靠近,一半是忌惮他刚炸掉太岁母体的天煞罡气,另一半是怕地上那些还没死透的太岁余毒。这杂碎想靠几句话挑拨离间,让他在识海里和陆归远内讧,趁着双魂反噬的空档来夺这枚印章。
这大印绝对是个能要命的物件。
“督军夫人这张嘴,比傅督军当年手里的枪还要硬。”
白玉京把手插进西装裤兜里。
“不过。这枚印章,你今天带不走。”
话音刚落,白玉京周围的空气突然扭曲了一下。
没有枪声。
但霍沉舟的后脊梁骨猛地窜上一股难以名状的恶寒。周围原本已经散去的死气,在这一瞬间像被什么东西强行聚拢。
地上的黑灰无风自动,直接卷起三道旋风,呈品字形朝着霍沉舟绞杀过来。
走阴行,剥皮阵。
这帮玩玄学的,杀人从来不用明刀明枪。那三道旋风里夹杂着比刀片还要锋利的阴煞之气,沾上皮肉就能活活把人剐成骨架子。
霍沉舟根本不退。
他右手攥紧那枚黄铜印章,左手反手从后腰抽出那把卷刃的杀猪刀。天煞罡气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刀身,连带着整条左臂的肌肉都撑得快要炸开。
“破!”
霍沉舟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身体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直接迎着正前方的那道旋风撞了进去。
杀猪刀自下而上猛地一撩。
带着天煞罡气的刀刃直接切开了旋风的中心。空气中发出一声刺耳的破布撕裂音。那股阴煞之气被霸道的罡气硬生生劈成了两半,顺着霍沉舟的两侧擦了过去。
大衣被割开十几道口子。里面的衬衣也破了。皮肉上瞬间多了几道细密的血痕。
霍沉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借着冲刺的惯性,三步并作两步,直接缩短了和白玉京的距离。
“老子今天不仅要带走这块破铜烂铁。”
霍沉舟手腕翻转,杀猪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奔白玉京的面门。
“还要把你那颗缝上去的脑袋卸下来当球踢!”
白玉京没躲。
他站在原地,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插在裤兜里的右手猛地抽了出来。
手里没拿枪。而是捏着一张画满朱砂的黄裱纸。
白玉京把符纸往半空中一扬。
“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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