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武德殿,李建成心头沉甸甸的。他心里看得透亮,这桩案子之上,父皇的态度已然明明白白,是盼着自己站在皇权这一边。
同样洞悉内里乾坤的,还有李世民。方才殿上,他虽竭力为独孤怀恩陈情,措辞却处处留有余地,始终不敢正面顶撞李渊。以秦王府与窦氏的深厚渊源,他本该仗义执言,力证独孤怀恩清白,可他清楚,这场风波的根源便是父皇的布局,因此只能婉转进言。
这般妥协,也令窦威、窦抗心中生出几分不满。但二人也深谙症结所在,矛盾的根源不在秦王,便也没有将这份芥蒂放在心上。
窦威心中怒火难平。他笃定李渊不敢真的赌上代价,关陇门阀的底蕴,绝非帝王可以轻易冒犯。真正激怒他的,尚且不是独孤怀恩个人安危,而是李渊的行事姿态。大唐入主长安时日尚浅,天下尚且四分五裂,帝王便急着过河拆桥,在窦威眼中,此举近乎毫无底线。
“殿下,告辞。”窦抗对着李世民抱拳一礼,便紧随窦威身后,翻身上马,策马离去。
李世民立在原地,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眉宇间满是郁色。他深知关陇集团带给朝堂的重压,可眼下绝非清算内斗的时机。王世充、窦建德、萧铣割据四方,虎视眈眈。若是失去关陇贵族的鼎力支撑,大唐拿什么去扫平群雄、一统海内。
不远处,李智云好不容易摆脱喋喋不休的李元吉,策马徐行。方才武德殿整场廷议,他只说了寥寥数语,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这般表现,定然会让李渊心生失望,没有公开站到帝王一边。
若是李世民故作愚钝,旁人一眼便能看穿伪装。可李智云素来行事低调,不显锋芒,短时间之内,不会有人疑心他是刻意演戏。
凡事皆有取舍。经此一役,关陇各家对太子的门庭,已然关上三分之二,余下的那一点情面,也在缓缓消散。而李世民的应对,亦算不上周全,终究没有豁出去公开力挺独孤震。
从前李智云尚且不解,为何李渊这般急于对关陇势力下手。今日殿上窦威一句“关陇三十七家”,让他彻底震怒,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当着满朝文武,以整个门阀集团向帝王施压,这番锋芒,任何一位君主都无法容忍。
如今回头来看,这场冲突,早在大唐开国、设置政事堂六相之时,便已经埋下祸根。六名相国之中,大半皆是关陇集团的利益代言人,再加上身为独孤氏女婿的萧瑀,关陇势力盘根错节。以李渊的性情,又怎会长久坐视这股力量凌驾皇权之上。
独孤震入内密奏,究竟与李渊说了什么,外人无从得知。直到第二日,邸报传至楚王府,李智云方才窥见几分结果。圣谕下达,命盛彦师、史万宝领兵擒拿逆贼李密,诏书中特意加上一笔,务必保全随行大唐官吏性命。
由此推断,独孤震终究是做出退让,换来了李渊的些许让步。只是独孤震究竟付出何等代价,外人无从窥探。
“绝非单单靠言语逼迫。”杜如晦细读邸报,从容判断,“世间再没有比窦威搬出三十七家关陇大族,更令陛下如鲠在喉的事情。”
关陇三十七家……
李智云指尖摩挲冰凉的茶盏,缓缓开口:“那依你之见,独孤震拿出了何等诚意?”
这一局,要么是李渊忍气吞声妥协,要么便是独孤家割肉示好,必有一方蒙受损失。看李渊的行事风格,向来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若独孤家不付出实打实的代价,绝不会轻易就此作罢。
杜如晦沉思片刻,缓缓摇头:“属下揣测不出。此事乃是陛下筹谋已久,独孤家所交出的东西,恐怕绝非寻常。”
李智云深以为然。不经历一番大出血,李渊不会松口。
“克明,经过今日一事,你说关陇诸族,会不会滋生不臣之心?”
“不会。”杜如晦语气十分笃定,“殿下,陛下此番布局,矛头仅仅对准独孤一氏,其余关陇世家并未受到波及。况且大唐本就是关陇众人一同拥立而起,不会骤然反叛。只是独孤氏心中积怨,定然在所难免。”
“积怨日久,未必不会演化成悖逆之心。”李智云意味深长说道。
杜如晦苦笑道:“陛下的心思也不难理解。政事堂六相,关陇便占三席,再加上萧瑀,朝堂之上门阀势力太过强盛,帝王心生忌惮,出手打压不足为奇。”
“可如今不过武德元年,天下混战不休,朝堂内部先起嫌隙,终究不是好事。”
“所幸陛下只针对独孤一脉,并未牵连整个关陇集团,尚有回旋余地。”杜如晦道,“经此一事,陛下也能够进一步收拢权柄,往后施政,不必处处受门阀掣肘。”
李智云轻轻颔首,随即苦笑一声:“今日武德殿,我倒是实实在在演了一回愚钝之人。”
“殿下不必介怀。人总是要慢慢历练成长。陛下君临天下,自会乐见殿下一步步磨砺心智。”
听罢此言,李智云与杜如晦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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