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毅坐在井台上，把最后一捧井水淋在鞋面上。
大红色的绸缎在晨光中逐渐露出本来的颜色，金色鸳鸯的纹路被水洗过之后重新变得清晰。泥污从鞋面上褪去，顺着他的指缝淌下来，在井台的石板上留下一道道暗褐色的水痕。他洗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根金线都用手轻轻捋过，确保缝隙里没有任何泥垢残留。
右手在发颤。
最后那一拳他打得太猛了，整条右臂从肩膀到指尖都在痉挛。拳锋上的皮磨破了，露出里面粉色的嫩肉，指节肿了一圈，握拳的时候钻心地疼。
“你手怎么了？”王鹏蹲在旁边，看着他红肿的右手。
“用力过猛，没事。”李毅甩了甩手，“养两天就好了。”
他把洗干净的绣花鞋放在井台上晾着，鞋面上的水珠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金色鸳鸯的翅膀被水洗过之后格外鲜亮，像活了一样伏在大红色的绸面上。
“王鹏，你家有没有高度白酒？再弄点干净棉布。”
“有。我妈腌菜用的。”王鹏跑进灶房，很快拿了一瓶散装白酒和一卷白棉布出来。
李毅接过去，先在右手拳锋上倒了白酒——火辣辣的疼，肿起的指节被酒一激，疼得他嘶了一声。然后他又把酒倒在左臂伤口上。伤口不深，昨晚只是被僵尸的指甲划了一下，皮肉翻卷了一小条，周围有浅淡的灰黑色扩散。他把白酒浇上去的时候，那层灰黑色明显收缩了一下，像是被烫伤了似的。
然后他闭上眼睛，调动丹田里仅存的一丝“气”，极其缓慢地引导它沿着手臂向上流淌，抵达伤口位置。气触碰到那层灰黑色时，他感觉到一阵细微的灼烧感——两股力量在伤口内部对冲，像是热油泼进了冰水里。灰黑色的瘀痕在“气”的冲刷下逐渐变淡、收缩，最终收拢成一小点，凝在伤口最深处的边缘。
“还行。”李毅睁开眼，用棉布把伤口包好，“清了大半，剩下的回去处理。”
他又倒了些白酒在右手拳锋上，裹了两圈棉布。右手虽然疼，但骨头没断，不影响活动。
“那玩意儿到底怎么死的？”王鹏看着井台边那具尸体——黑褐色的长袍裹着干瘪的躯干，歪倒在井台的青石板旁边，四肢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蜷曲着，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力。它的颅骨上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凹陷，边缘碎裂，黑褐色的液体从裂隙里渗出来，淌在青石板上，发出一股浓烈的腐臭味。
尸体没有变成粉末。它就在那里，瘫在井台根上，像一个被随意丢弃的、严重腐烂的旧玩偶。它的皮肤——那种暗褐色的、紧贴着骨头的干枯皮层——正在缓慢地剥落，像是附着在上面的最后一层束缚正在消散。
“它叫黑僵。”李毅说，“是僵尸里最低的一档。”
“僵尸还分等级？”
“分。按照诡异科的教材，尸变类诡异从低到高一共五等。最低的是黑僵，就是这种。埋在阴气重的地方久了，尸体不腐，筋骨硬得像铁，力气大，嗜血，但没有脑子，完全凭本能行动。接下来是白僵，比黑僵厉害一些，身上会长出一层白毛，行动更敏捷，而且会躲在暗处偷袭人。再往上是绿僵，身上长绿毛，浑身带尸毒，碰到就能把人毒死。然后是紫僵，已经接近成精了，有简单的智商，会设伏、会躲避。最高一等是飞僵，能飞，能变化，据说到了那个级别的僵尸跟人没什么区别，除了不吃阳间饭。”
李毅喝了口凉水，接着说：“这次爬出来这只，是最普通的黑僵。埋在乱葬岗里的时间够久，吸收的地煞气够多，身体硬得像铁——但也就仅此而已了。它没有智慧，没有策略，只会本能地去追活物。”
王鹏沉默了一会儿：“那李二狗他们都是被它弄死的？”
“说不好。”李毅说，“黑僵杀人的方式很直接——追到猎物，抓、咬、吸血。被黑僵杀死的人通常外伤明显，身上会有撕裂伤和大量失血的痕迹。但李二狗没有外伤，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像是突然就死了。这不太符合黑僵的行为特征。”
王鹏的脸色变了一下：“那李二狗是……”
“我不知道。”李毅摇头，“可能不是它干的。也可能是它干的。”
王鹏的脸色白了一分：那……万一还有别的，还会不会再出来？
不知道。李毅看了一眼井台边那具尸体，反正这两天一直在村子里游荡的应该就是这个僵尸。
王鹏沉默了很久。他坐在井台对面的磨盘上，双手抱着膝盖，忽然说了一句：毅哥，你考进诡异系……真是考对了。
李毅抬头看他。
你是不知道，王鹏的声音很低，以前我觉得诡异这些东西离我很远。电视上、新闻里、论坛上，都是别人那边发生的事，那是在市区。我们这儿就是个乡下村子，除了山就是田，能出什么事？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钟。王鹏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就在这时，灶房的门被推开了。
王鹏妈妈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头发有些散乱，脸色煞白，手里紧紧攥着一把菜刀。她的目光先从王鹏身上扫过——确认儿子站着，没有缺胳膊少腿——然后才落向井台边。
她看到了那具尸体。
菜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王鹏妈妈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了门框上。她的嘴唇张开了又合上，像是在极力控制自己不尖叫出来。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具黑褐色的、扭曲的、颅骨凹陷的尸体，瞳孔剧烈地缩了一下，手指攥住了门框的木边，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妈！”王鹏一个箭步冲过去挡在她面前，“妈，别怕！它已经死了！是死的！”
王鹏妈妈的视线被儿子的后背挡住了，但她身体还在发抖，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着寒意。她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那……那是什么……那是个什么东西……”
“是一具老坟里爬出来的尸体。”王鹏按着她的肩膀，语速很快，“李毅把它制住了，它不会再动了。没事了，真没事了。”
王鹏妈妈的呼吸非常急促。她撑着门框，缓了好一会儿，目光才从地上那把菜刀上移开，慢慢抬起来，看向李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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