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师走到韩野床边，从床头柜上拿起一盒未拆封的电极片，拆开包装，取出一片。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专注的事。陈远站在他侧后方，正在假装调整输液架的高度，背对着诡异医生。赵冬青在床尾，手里端着一盘消毒纱布，看起来像是准备处理物品。
方老师的手从白大褂内袋里抽了出来，指间多了一枚黑色的物件——拇指大小的U盘状设备，塑料外壳，边缘磨得有些发亮，像是被反复拿捏过很多次。这是他从入职第三年起一直随身带着的一件应急道具，编号E-029，级别E级。名字叫数据熔断器。激活方式是将金属接口紧贴目标电子设备的金属外壳，保持接触两秒以上，该设备的将强制永久性烧毁，目标设备会在三到五分钟内逐渐断电，不会出现瞬间短路引发的显眼现象。效果在E级道具里算稳定的，适用范围广，几乎涵盖了所有常见的电子设备。
他没有把它掏出来，只是用手指确认了一下位置，在确认它还在的同时，也想了好几个预案——他在心里推演了一遍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如果用了，那台设备的系统会直接崩溃。
但代价。他每一次使用这个物件，都会在同一瞬间想起那个代价。
方老师的面部表情在那一刻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那个小小的U盘边沿停了一下，像是在心理上做最后一次推敲。然后他把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朝着铁皮柜的方向走去，路过诡异医生身边的时候，他微微侧了一下身，语气随意而不紧不慢。
医生，治疗床那边的插头我检查过了，插得不太紧，可能之前被绊过。我去拿酒精棉把接触面擦一下。
诡异医生正低着头看那瓶液体，听到这话抬起头来，那两只不同方向的眼珠同时转了转，像是一个在看他，一个在看铁架床的方向。他的嘴唇咧开了一些。
去吧。床头柜下面那层有酒精棉。他说话的时候，方老师注意到诡异医生的目光其实短暂地掠过了一下他插在口袋上的手，那道视线快得像是意外，但那个角度精准得不像巧合。方老师从铁皮柜上面拿了一小瓶酒精棉，抽出几片，攥在手心里，让指腹贴着棉片表面，能感觉到酒精挥发时带来的清凉。他走回铁架床边，弯下腰，假装在擦拭设备侧面的接口，动作细致缓慢，像是在认真清理每一道缝隙。
韩野躺在旁边的床上，眼珠微微转向方老师的方向，隔着一段距离看到了他的后背。方老师的后背在他的视野里只露出一小片白大褂的布料，右肩微微下沉了一点，像是他正在把什么东西从袖口的位置向下滑落。然后他的手在设备侧后方停了一下，那片动作被设备的阴影完全遮住了，韩野看不到他做了什么，但他注意到方老师的肩膀在那之后微微松了一下——很短暂，像是一口气被压住又放开。
方老师把酒精棉放在了床头柜上，直起身。他的右手自然垂落，插回了白大褂的侧缝里。如果韩野站在他的角度，他大概会看到方老师表情里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像是一个人刚刚做出了某个决定，正在消化那个决定带来的后续连锁反应。他的眉头几乎看不出来地皱了一下，然后又放平了。那道从左眼角延伸到下颌的疤痕周围的皮肤微微收紧了一线，像是咬合肌在那一瞬间用了一下力。他的手在口袋里捏着那枚U盘的边角，指腹感觉到了外壳上细微的磨损痕，那是他反复使用后留下的痕迹。每一次用完之后他都想把它扔掉或者封存起来不再打开，但每一次到了需要的时候又会把它翻出来。那种矛盾在他的表情里没有表现出来，但他的手指在捏着它的那几秒里，力道比平时更大。想起那个使用代价，使用之后，使用者在过去三十天内打开过的全部图片、视频和文档，会通过使用者拥有的所有社交账号、即时通讯软件和云存储平台，以随机间隔自动群发至最近联系的一百个联系人，或者全部好友列表，以更大范围者为准。群发内容会按照文件名排列，无筛选，无分类，无删除。并且这个过程无法终止或撤回，只能等它全部发送完毕。只能心里叹息。
他脑海里的念头在那一瞬间有些杂乱，但很快就被整理好了。这台设备能稳定运行三到五分钟，然后彻底断电。
他等了两分钟。然后设备内部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某种脆弱的连接断裂了。银色设备上的刻度盘指针开始剧烈晃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拨动着，然后猛地卡到了满刻度位置，停住了。机身内部那层低沉的嗡鸣声没断，反而升高了一截，频率变了，像是一台正在超载运转的引擎。接着声音突然断掉了，像被人掐住脖子一样猛地停了，没有逐渐消散的过程，就是突然没了。指针从满刻度弹回零位，彻底不动。
方老师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朝下，自然地垂在身侧。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只收回去的手微微弯曲了一下，像是在做完某件事之后缓了一下力。
诡异医生正低着头，在整理推车上的器械。那台设备彻底停转的那一刻，他的动作顿了一瞬。非常短，短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细微的变化。方老师甚至能察觉到他偏转的幅度极其轻微——大概只有半指宽。
怎么了？诡异医生问。他的声音没有刚才那么松快了，紧张的说道。
设备出问题了。方老师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属于专业人士的、实事求是的平淡，可能是电源线老化，负载一高就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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