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始几日,还只是同在省城的几位新科“同年”前来“悦来”旅馆小院道贺。
或是岳麓书院几位交好的同窗前来拜访,气氛尚属融洽。
但很快,随着消息彻底传开,这小院便再无宁日。
从清晨到日暮,前来投帖拜访、赠送贺礼的各色人等络绎不绝,几乎踏破了门槛。有武昌府本地的士绅名流,仰慕其才,希望结个善缘;有邻近州县的官员,派来心腹师爷或管家,送上丰厚的程仪(路费)和土仪,言辞谦恭,只求在解元公面前留个名号;更有许多闻风而动的商贾巨富,携重礼而来,希望能与这位前途无量的新贵搭上关系,甚至隐晦地提出愿意资助其京考一切用度。
原本清幽的小院,此刻门庭若市,车马塞道。各式各样的礼盒、拜帖在临时搬来的桌案上堆积如山。绫罗绸缎、金银器皿、古玩字画、名贵药材……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负责迎来送往的石柱,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他虽是机灵,此刻也被这汹涌的人潮和五花八门的礼物弄得有些手足无措,额头见汗,回话间不免带上了几分紧张。
谭弘毅将石柱的窘态看在眼里,寻了个间隙,将他唤至内室,温声道:“柱子,不必慌张。”
石柱擦了擦汗,老实道:“公子,这人也太多了,礼物也……小的怕记混了,或是怠慢了哪位贵人。”
谭弘毅微微一笑,神色平静无波,仿佛门外那喧嚣与诱惑与他无关:“世间人情往来,大抵如此。你只需记住几点:其一,所有拜帖,无论来者身份高低,一律妥善收下,登记在册,注明来人、来历、时间。其二,所有礼物,价值轻微如笔墨纸砚、土特产者可酌情收下,并备好相应回礼,价值贵重者,如金银珠宝、田产地契,一概婉言谢绝,言辞需客气,但态度要坚决。就言‘公子有严命,不敢受此厚赐,心领厚意’即可。其三,若有官员亲自到访,我自会出面相见,若只是遣人送礼,由你接待便是,言我备考繁忙,不便一一亲见,代我致谢。”
他寥寥数语,便将这纷繁复杂的局面梳理得条理清晰。石柱本是聪慧之人,闻言心中大定,连连点头:“小的明白了!公子放心,我一定按您说的,有条不紊地处理好。”
得了主心骨,石柱再出去应对时,便从容了许多。他按照谭弘毅的吩咐,不卑不亢地接待来客,清晰登记,礼貌回绝重礼,行事渐渐有了章法。苏明远、赵文博等人有时过来,见到这般景象,也不禁咋舌,暗赞谭弘毅年纪轻轻,竟能在这等盛誉与诱惑面前保持如此清醒的头脑与定力。
谭弘毅本人也并非完全避而不见。对于一些德高望重的致仕官员、或是冯远道学政特意引荐的地方贤达,他都会亲自出面,执礼甚恭,与之交谈。他言谈举止得体,既不过分热络,也无少年得志的轻狂,论及学问时务,见解精辟,令这些见多识广的老辈们也暗自点头,心道此子非池中之物。
然而,更多的时刻,他选择在喧闹中守住内心的宁静。外间人声鼎沸,他在内室,依旧会摊开书卷,或是默诵经义,或是揣摩策论,仿佛那满院的繁华与喧嚣,都只是过眼云烟。他深知,眼前的这一切盛况,皆源于“解元”这个功名。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京城会试,汇聚天下英才,那才是真正的龙争虎斗。此刻若沉溺于应酬,迷失在赞誉之中,那便是自毁长城。
偶尔,他也会站在窗边,看着院中石柱忙碌的身影,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请柬礼单,目光悠远。这名动湖广的声望,如同一把双刃剑。它带来了无上的荣耀与便利,也为他的进京之路铺就了更多的关注与期待。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湖广的父老在看着他,冯师、周山长在看着他,那远在谭桥村的家人也在看着他。这既是动力,也是沉甸甸的压力。
“声望已至全省顶峰,接下来,便是京城了。”他低声自语,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这武昌城内的喧嚣,正是为他进京会试所做的最浩大的造势。
他承载着无数寒门的期望,也背负着湖广文坛的荣光,即将踏上那片更广阔、也更复杂的舞台。
而在他身后,那小小的院落,依旧是人流不息,贺礼盈门。
这也持续不断地向外界宣告着,“寒门解元”谭弘毅,正如一颗耀眼的新星,在湖广的地界上,绽放着灼灼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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