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灵前,长明灯一夜未灭。
扶苏跪在殿中,身上还未换帝服。
他已经是大秦新帝。
可此刻,他看起来不像坐拥天下的皇帝。
更像一个刚刚从父亲手中接过千钧重担的人。
秦始皇的遗体停在灵殿之中。
李斯、蒙恬、章邯、御史、廷尉皆在殿外候命。
咸阳宫禁已封。
赵高已入廷尉。
胡亥已被幽禁。
明诏已入宗庙。
沙丘之暗,被斩开。
可扶苏知道,大秦并没有因此变轻。
父皇临终前说过。
法不能废。
民不能竭。
军不能乱。
诏不能暗。
储不能疑。
如今诏已明,储已定。
可法、民、军,还沉沉压在大秦身上。
天刚亮,扶苏便下了即位后的第一道内令。
“召丞相李斯。”
“召蒙恬。”
“召章邯。”
“召御史、少府、治粟内史、将作少府、廷尉。”
“把工程、徭役、刑徒、军粮四账,全部送到灵殿前。”
内侍领命时愣了一瞬。
新帝即位,第一日,不先改年号,不先大赦,不先封赏,不先清算赵高。
而是要看账。
还是四本最沉的大账。
内侍不敢问,只能去传令。
不久之后,一卷卷竹简被抬入殿中。
不是一两卷。
是成箱。
将作少府带来的是工程账。
驰道、宫室、陵寝、长城、边防工事、各地修筑。
每一项后面,都写着用工多少,征发多少,耗粮多少,死伤多少。
治粟内史带来的是军粮账。
北疆、南方、关中、各郡仓储、转运损耗、军需调拨。
少府与地方属吏带来的是徭役账。
各郡民夫征发,服役期限,逃役人数,病亡人数。
廷尉带来的是刑徒账。
修陵刑徒。
筑城刑徒。
运粮刑徒。
服役期满未归者。
死于道旁者。
扶苏站在这些竹简前,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这不是账。
这是压在大秦身上的山。
李斯看着扶苏的脸色,低声道:“陛下。”
“这些账,向来分属各府。”
“若一日看完,恐怕……”
扶苏打断他。
“不看完,朕如何知道大秦还能承多少?”
李斯沉默。
他知道,这句话没错。
始皇在时,大秦靠极强的法度与皇权把这些工程、军役、徭役、刑徒、粮道同时压下去。
可压下去,不等于没有裂缝。
只是裂缝不敢露出来。
如今始皇驾崩,扶苏初立。
如果他不知道账,就只能凭仁心下令。
凭仁心减役,可能让边军缺粮。
凭仁心停工,可能让工地哗变。
凭仁心赦刑,可能让郡县法度松动。
可若什么都不改,民力继续被压,大秦仍会走向民怨崩裂。
扶苏坐下。
“先看工程账。”
将作少府跪地,将第一箱竹简推上前。
“陛下,此为骊山陵役。”
扶苏手指一顿。
骊山陵。
父皇陵寝。
他低头看去。
刑徒。
工匠。
民夫。
运石。
转粮。
病亡。
逃亡。
补征。
数字密密麻麻,冰冷得像没有人味。
扶苏看着看着,忽然问:“这里写病亡三千二百。”
将作少府低头。
“是。”
“是人,还是数?”
将作少府一怔。
扶苏抬眼。
“朕问你,在账上,这是人,还是数?”
将作少府额头冒汗。
“陛下,账册自然记数。”
扶苏沉默片刻。
“所以朕要看。”
“因为账上若只剩数,朝廷便容易忘了那是人。”
殿内一片死寂。
李斯眼神微动。
这不是废法。
这是扶苏在学着把数字重新看成人。
扶苏继续翻。
长城边役。
驰道修筑。
宫室营建。
各项工程交织。
每一项单独看,都有理由。
长城为边防。
驰道为军政调动。
陵寝为帝王礼制。
宫室为朝廷威仪。
可放在一起,便是无数民夫和刑徒被同时压上去。
扶苏揉了揉眉心。
“父皇要的是万世大秦。”
“可万世之业,不能把当世之民都压干。”
李斯道:“陛下慎言。”
扶苏看向他。
李斯低头。
“臣非劝陛下不管民力。”
“只是大秦刚定天下,六国余势未息,边疆未宁。”
“若工程骤停,刑徒骤散,徭役骤减,各地官吏会以为新帝改法,旧势会趁机起心。”
“陛下若要改,不能急。”
扶苏没有怒。
“朕知道。”
“所以朕先看账。”
他转头看向蒙恬。
“北疆军粮如何?”
蒙恬上前。
“北疆不可断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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