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车离开柳沟不到半里,南边的敌骑便追上了。
二十余骑。
人数不多。
却不急着冲车。
他们在草线外拉开,隔一段便射一轮。
箭不求杀人。
专射骡马、车轮和走得最慢的伤卒。
赵驴把黑骡牵到车左侧,用车板挡住它大半身体。
“别抬头!”
黑骡哪听得懂,耳朵乱甩,脚下越走越急。
钱木躺在车上,疼得额头全是汗,还在喊:
“慢点!”
“你刚才嫌慢!”
赵驴回骂。
“过草标不能快!”
“后面有骑兵!”
“前面有坑!”
田老头走在车后,忽然抬手。
“停半息!”
护卒立刻结盾。
赵驴也勒住黑骡。
前方车辙边,有一处泥色发黑。
刚才来时还没有。
敌人并没来得及埋东西。
可昨夜被刨开的水沟又往外渗,湿泥已经淹到车辙。
赵驴用长棍探下去。
半根棍尖都陷进泥里。
“走左。”
左边窄。
却硬。
医车慢慢偏过去。
最危险的是车尾。
敌骑趁车转向压近。
护卒回身放箭。
双方隔着草线对射。
一名敌骑肩头中箭,仍不退。
他纵马冲到二十步内,把一支火箭射向医车草垫。
沈七一刀将箭打偏。
火箭落在路边。
干草一下烧起半人高。
马受惊。
黑骡猛地往前蹿。
车上三名重伤者同时撞向车尾。
固定麻绳绷住了。
钱木闷哼一声。
胸伤军卒却直接疼晕过去。
赵驴整个人被缰绳带着跑了几步。
“黑货!”
他死死往后拽。
“再跑车就翻了!”
马三窄不在。
两个护卒扑上去抱住车辕。
黑骡终于慢下来。
田老头冲到车边,先看草垫。
没着。
再看三名伤兵。
肩伤者咬牙说还能撑。
钱木还睁着眼。
胸伤军卒脸色灰白,呼吸越来越浅。
军医趴在车上听了一下,脸色变了。
“停。”
赵驴回头。
“能停多久?”
“人不对。”
田老头已经爬上车。
胸伤军卒被倒车压过肋下,昨夜还能说话,刚才一颠,嘴角开始冒血。
军医按住他胸口。
“不能再走快。”
钱木艰难地侧过脸。
“敌骑还在。”
田老头道:
“知道。”
“不能因为我……”
“闭嘴。”
“先看他。”
伤卒叫葛山。
柳沟守军。
年纪不大。
进柳沟前还在箭车旁帮人砸楔。
他睁开眼时,目光有些散。
“车堵了吗?”
田老头俯下身。
“没堵。”
“路呢?”
“在。”
葛山嘴角动了动。
“那走。”
军医按着他。
“你不能颠。”
“走。”
声音很轻。
却重复了一遍。
赵驴看向后面。
敌骑没有贴近。
正绕着火堆找角度。
护卒还能挡一阵。
可柳沟与泥弯之间没有能久守的车阵。
停得越久,敌人来得越多。
田老头问军医:
“能不能固定?”
“得加板。”
修路车就在后面。
两块短木板被取来,夹在葛山身侧。
麻绳不敢勒胸,只能从肩、腰和腿分开固定。
他每喘一口气,都带着细小的血沫。
钱木躺在旁边,眼睛一直睁着。
“我的绳松一根。”
军医骂:
“你还管自己?”
“把我的绳给他。”
田老头低头看。
钱木固定腿的外侧麻绳确实可以少一根。
他解下,重新拴到葛山身下。
敌骑再次靠近。
护卒头领低声道:
“不能再停。”
田老头点头。
“走。”
没人催车夫。
赵驴自己轻轻拉缰。
黑骡迈出第一步。
车轮压过硬地时,所有人都盯着葛山。
他没出声。
第二步。
第三步。
医车重新往泥弯走。
敌骑从右后压来。
沈七带五名护卒留下断后。
不冲。
只隔着草线放箭。
敌人靠近便射。
敌人退便跟着车走。
这支小队像一块贴在车后的盾。
泥弯越来越近。
南河湾的火号已经能看见。
方简守在弯口,沙漏摆在车板上。
“第一医车回!”
他身边军卒想欢呼,被他立刻压住。
“别喊!”
弯里窄。
声音一乱,后面车夫容易催。
赵驴牵车到入口时,也没有吼。
先看轮。
再看草标。
最后看吕小河。
吕小河站在弯内,抬手指向左侧。
“走老印。”
“右边昨夜又渗水。”
黑骡前蹄迈入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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