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先主队到芦地北侧时,天已经擦黑。
先骑退到两边。
中间让出一条路。
披毡甲的骑兵缓缓压近。
他们没有急着冲。
先看火。
看车。
看明军还有多少人没走。
伤兵车已经过完。
轻水车走了大半。
第一段粮车正在南移。
御驾仍在中段。
后军、弓手、盾手和最后几辆车还留在芦地。
瓦剌显然看懂了。
号角一响,主队分成三股。
中间压明军后军。
两侧绕芦地,想咬住南行车尾。
张辅让最后一批车立刻起行。
“别等水满。”
“水坑留给后军马。”
吕小河脸色发白。
“人水呢?”
“现有水囊带走。”
“坑怎么办?”
“不能带走。”
三处坑都太小。
能舀的水也混着泥。
在这里多等半刻,敌骑就能多压一段。
吕小河看着坑,像看着自己挖出来又必须丢下的东西。
田老头拍了他一下。
“水在地里。”
“敌人喝也得先挖。”
吕小河咬牙,给每个坑重新盖上湿泥。
不是藏给自己。
只是让瓦剌不能立刻看见。
最后一轮水分下去。
拉车马先。
后军弓手每伍一瓢。
人只能润口。
没人喝饱。
朱祁镇的御驾准备起行时,邝埜清点御前水。
还剩最后一囊。
王振把它抱在怀里。
“陛下前路十八里。”
朱祁镇问:
“伤兵还有水吗?”
“已按份分。”
“后军呢?”
“只润口。”
“马呢?”
“最后几匹还没喝到。”
王振道:
“御前这一囊不能再分。”
朱祁镇看着他怀里的水囊。
一路上,王振说过很多次“御前不能”。
御前车不能装粮。
御驾不能在后。
御前水不能给马。
每一次,都像皇帝的东西和全军不是一回事。
远处忽然传来战马倒地声。
一匹后军驮箭马终于撑不住,前腿一软跪在地上。
军卒想扶。
马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它背上还有两捆箭。
张辅让人把箭卸下,分给步卒背。
马留在芦地。
军卒不舍,摸着马头迟迟不肯走。
朱祁镇看见了。
“那匹马还能救吗?”
军医摇头。
“缺水太久,又累。”
王振低声道:
“陛下,军马有损难免。”
朱祁镇伸手。
“水囊给朕。”
王振迟疑。
“陛下……”
“给朕。”
水囊递过去。
朱祁镇没有走向倒地战马。
他走到分水木桶旁,把最后一囊水全倒进去。
水声很轻。
桶底只多了一层。
“给后军没喝到的马。”
王振脸色发白。
“陛下自己呢?”
朱祁镇嘴唇也干裂了。
“朕跟中军下一份喝。”
“可御体……”
“朕还在车上坐着。”
他看向芦地里那些推车、背箭、抬伤者的人。
“他们在走。”
王振嘴唇动了动。
第一次没有再拦。
不是因为服气。
是周围太多人都看着。
这囊水若再抱回去,他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话说。
木桶被抬走。
先喂灰耳旁边一匹拉粮老骡。
再喂两匹后军战马。
每匹只几口。
剩下的水分给三匹驮伤者的马。
没轮到倒地那匹。
它已经站不起来。
驭马军卒跪在旁边,摸着它鼻梁。
最后把自己的手沾湿,抹在马嘴上。
马舔了一下。
没有再动。
军卒站起时,眼睛通红。
没哭。
背起两捆箭就走。
瓦剌中路已经压近。
张辅让弓手退到第二道湿泥线。
“最后三轮。”
“射完就走。”
副将问:
“水坑留吗?”
“留。”
“敌会喝。”
“让他下马挖。”
第一轮箭压向最前骑兵。
第二轮射两翼。
第三轮留到敌人踩进芦地。
明军弓手射完前两轮,开始后撤。
瓦剌以为箭已空,骑兵猛地提速。
前排战马冲过烧黑的隔火带,踏入芦根泥。
最前几匹只是打滑。
后面速度更快,撞上来。
马蹄把薄草皮踩破,下面湿泥翻出。
队形顿时乱了一截。
张辅抬旗。
“最后一轮!”
箭雨从暗下来的芦地里压出。
距离近。
骑兵又挤。
前排倒下十余骑。
后面急停。
明军趁这片刻全部转入南路。
没有反冲。
没有抢马。
连那匹倒地的驮箭马也留在原处。
御驾车轮开始转。
朱祁镇回头看芦地。
三个泥坑看不见。
火星还在黑草间亮。
瓦剌骑兵正在绕过倒马。
“他们会追多久?”
他问张辅。
张辅骑马随在御驾后侧。
“追到他们觉得我们会乱。”
“若一直不乱?”
“就会换地方咬。”
王振低声道:
“前路无险,陛下可加速。”
张辅看了他一眼。
“斥候还没报南水口。”
王振道:
“已经不足十八里。”
“路短不等于路在。”
朱祁镇没有催。
“按车序走。”
这句话传到后面时,马三窄正在推灰耳那辆轻车。
他听完啐了一口泥。
“皇帝总算没让咱们跑死。”
赵驴喘着气。
“他水都倒了。”
“倒水就算好皇帝?”
“没说好。”
赵驴拉紧缰绳。
“至少这回水没藏车里。”
朱镇走在他们旁边,把这句话记了。
御前最后一囊水入公桶。
朱祁镇随中军分水。
王振未再拦。
写完,他抬头。
南面斥候的火号终于出现。
一簇。
停。
再一簇。
不是水报。
是路有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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