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一上午出了七场丧。
城南两家纸扎铺门口挂起白幡。
西市有人抬着一口空棺材绕街。
宣武门附近更离谱,十几个不知从哪找来的闲汉披麻戴孝,见人便喊:
“御前忠臣被害!”
“王先生死不瞑目!”
刑部实报榜明明贴着:
王振未食毒物。
人仍活着。
闲汉们却不看。
有人拿着实报榜追上去,把“人仍活着”四个字指给他们。
领头的瘦汉张嘴便道:
“刑部贴的,能信?”
“你亲眼见了?”
“于谦敢让人看王先生吗?”
围观百姓也跟着犹豫。
王振活不活,没人见过。
刑部说活着。
哭丧的人说死了。
两边都能拿出一套话。
于谦没有把王振拖到街上给人看。
真那么做,王振反倒成了被刑部展示的御前旧臣。
他让刑部门前搭起一张长案。
今日所有审讯、送饭、验伤时刻,一项项写上去。
谁见过王振。
谁给他验过伤。
谁听见他说话。
全列名字。
杜二桥第一个按印。
“辰时初。”
“王振问东槐驿曹远。”
“辰时二刻。”
“王振核供状。”
“辰时末。”
“入刑部单牢。”
南石营亲兵、兵部护卒、刑部医官接着按。
就连试食倒下的老吴,也在醒来后被抬到门边。
他躺在担架上,脸色发青,嘴仍硬。
“粥咸。”
“鸡蛋有药。”
“王振没吃。”
“人比我精神。”
围观人群里响起一阵笑。
笑完以后,哭丧声便显得更假。
于谦让老吴立刻抬回去。
没人因为辟谣就多留伤者半刻。
可街上的空棺材还在走。
西市巡检拦下棺材时,抬棺人全跑了。
棺材很轻。
里面只放着一件内使旧袍。
袍子胸口沾着血。
血已经干了。
巡检拿刀划开衣襟,里面缝着一张纸。
今晚戌时。
敲西寺钟。
钟响九声。
王振死讯便算坐实。
消息送到兵部时,于谦正在看老妇口供。
朱祁钰也在。
“敲九声钟,百姓便信?”
朱祁钰问。
兵部主事道:
“西寺钟只有大丧、火警、兵变急召才会连响。”
“谁能敲?”
“寺中僧人。”
“值守巡卒。”
“还有管钟楼的杂役。”
于谦问:
“今日谁轮值?”
主事很快查出。
一个老僧。
两名巡卒。
一名杂役。
杂役名字叫梁顺。
半个月前才进寺。
保人是御马监曹吉。
朱祁钰看向于谦。
“抓?”
“抓。”
“钟楼也封?”
“不封寺。”
于谦道:
“只换钟楼值守。”
“梁顺若还不知道自己暴露,会照常去。”
朱祁钰点头。
“本王的人不去。”
“为何?”
“曹吉、高成一直想把事做成郕王、于谦合谋。”
朱祁钰看向桌上的空棺血衣。
“本王的人若先闯寺,他们又能说我借案拿僧人。”
“让顺天府去。”
顺天府差役换成挑水夫,午后便守在钟楼附近。
梁顺果然来了。
个子不高。
穿着灰布衣。
背上扛一捆钟槌用的麻绳。
他先去看值守牌。
发现杂役名字仍是自己,明显松了口气。
戌时将近,寺中香客渐少。
梁顺拎着油灯上钟楼。
楼梯拐角处,两名假装扫灰的差役低着头。
他没有认出。
走到大钟前,梁顺从怀里取出一只小木盒。
盒里不是火药。
是三根细针。
他把针扎进钟绳结里。
绳结一旦受力,细针便会断。
断针里藏着红色粉末。
第一声钟响,粉末会落到下方灯油中。
第二声,灯油起火。
钟楼一烧,谁也说不清钟到底响了几声。
而城里只会听见连续急钟。
梁顺把东西藏好,正要下楼。
身后有人问:
“九声怎么数?”
梁顺猛地回头。
扫灰差役已经站直。
楼梯下方也传来脚步。
梁顺翻过栏杆,想从钟楼外檐跳下。
顺天府早在下方铺了绳网。
人落到半空,被网兜住。
他一刀割网。
没割开。
刀还没落第二次,楼上长杆已经压住他手腕。
梁顺被拖上来时,仍不停喊:
“王先生已死!”
“你们拦不住!”
差役把实报榜拍到他面前。
“人活着。”
梁顺看都不看。
“今晚钟响,他便死了。”
顺天府推官皱眉。
“什么意思?”
梁顺咧嘴。
“百姓信谁死。”
“谁就死。”
“活着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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