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簪在张九龄手中断成两截。
不是他折的。
送来时便已经断了。
簪尾沾着一点蓝布纤维。
崔简母亲平日穿的正是蓝布褙子。
“报京兆府了吗?”
张九龄问。
崔简坐在廊下,双手抱着头。
“报了。”
“他们问有没有看见绑人的。”
“我说没有。”
“问有没有索钱。”
“我说只让我认册为伪。”
“他们便让我回去等。”
“等什么?”
“等人再送话。”
张九龄把那张纸翻过来。
背面空白。
墨用的是坊间最常见的松烟。
纸也没有铺号印。
“你母亲知道副册吗?”
崔简猛地抬头。
“她不知道。”
“还有副册?”
崔简嘴唇动了动。
没有出声。
张九龄没有催。
院外有御史台差役守着。
院里只有一盏灯。
灯芯烧得很短。
崔简盯着断簪看了很久。
“有。”
“藏在哪?”
“我从范阳出来。”
“韩惟追到同州北驿。”
“给我补了三页。”
“当天晚上,他又让我另抄一份粮马副册。”
“为何?”
“他说原册要换。”
“总得留一份能对的。”
“副册呢?”
“藏在北驿旧马棚。”
“死马槽下。”
张九龄问:
“还有谁知道?”
“韩惟。”
“他现在失踪。”
“是。”
“你为何刚才不说?”
崔简抬头。
“我说了。”
“他们会先去取册。”
“我娘怎么办?”
这句话说得很直。
没有忠义。
没有天下。
他只怕自己每多交一件证据,母亲便少一分活路。
张九龄把断簪放回案上。
“救人一队。”
“取册一队。”
崔简愣住。
“张公不让我先选?”
“为何要选?”
“人手……”
“御史台有人。”
“京兆府也有人。”
张九龄道。
“朝廷若连救一个老妇与取一本册子都只能选一件。”
“还核什么边镇。”
崔简眼圈发红。
张九龄没有安慰。
“把北驿地形画出来。”
“死马槽在第几间棚。”
“周围几处门。”
“韩惟当日住哪。”
崔简立刻趴到案边。
笔握不稳。
画出的第一条线歪了。
他擦掉重画。
同一夜,范阳节度使府后院仍亮着灯。
严庄把长安送回的短信用火烧掉。
安禄山坐在宽榻上,手里捏着一枚马牌。
“核验使几日到?”
“明驿最快三日。”
“张九龄会让他们临时抽营。”
“会。”
严庄道。
“所以不能只清一个营。”
“牙前十一队怎么办?”
“别烧册。”
安禄山把马牌丢回匣中。
“烧了便是心虚。”
“那就补籍?”
“来不及。”
“拆。”
严庄抬头。
“怎么拆?”
“胡骑归部族饷。”
“牧卒归马监。”
“伤兵归医营。”
“剩下的人分到各军缺额。”
安禄山靠在榻上。
“每一处都有名字。”
“每一处都有理由。”
“御史拿着册子走一年。”
“也只能说范阳账乱。”
严庄道:
“还有两千四百曳落河。”
安禄山手指停住。
这支骑兵不领兵部军饷。
吃的是牙前粮。
马号不入太仆寺册。
只认节帅牙牌。
若被点出来,所有解释都会少一层皮。
“调走。”
“去哪?”
“河东。”
“兵部没有调令。”
“用巡边令。”
严庄低声道:
“跨镇调骑,若被查……”
“等他们到范阳。”
安禄山道。
“人已经不在。”
“查到河东。”
“便说追部族盗马。”
“他们再追呢?”
安禄山笑了一下。
“长安查账的人。”
“有几个追得过两千四百匹马?”
严庄领命离开。
安禄山看着案上的白玉鹰空盒。
“崔简的家人呢?”
“高邈在办。”
“别杀。”
“让他认册有错。”
“他若不认?”
“把人往东送。”
安禄山道。
“送得越远。”
“张九龄越舍不得停手。”
北驿取册队在二更出城。
领头的是监察御史裴慎。
只带八人。
没有仪仗。
没有官旗。
京兆府另一队则去了纸条上写的交人地点。
城西废染坊。
染坊门开着。
里面没有崔母。
只放着一只空轿。
轿中又有一张纸。
军册不撤。
人往东走。
京兆县尉翻遍染坊,只在墙角捡到另一半蓝布袖口。
消息送回张府时,崔简没有哭。
他把那半截断簪装进怀里。
“他们往东。”
张九龄问:
“你怎么知道?”
“北驿也在东。”
崔简站起。
“他们知道副册。”
“韩惟说了。”
张九龄看向院外。
裴慎一行已经离城一个时辰。
若绑走崔母的人与抢副册的人是同一批。
北驿今晚不会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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