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姥爷,眼下户部空着,可我私库里还有些活钱。”朱雄英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只是前阵子被那个王八蛋拿去倒腾海船、买生铁、换硫磺了——最多半年,货一到岸,银子就哗啦啦滚回来。”
“这事我没跟外人透半个字。所以朝里那些人,真以为咱们兜比脸还干净,才一个劲儿嚷嚷‘缓改’‘慎改’‘再议’。”
他顿了顿,目光清亮:“还有最实在的一条——今年夏收一过,江南、湖广、四川三地仓廪皆满,余粮多得连仓吏都愁垛不下。卖到倭国、吕宋、暹罗,换回来的银子,够填三年亏空。”
“国库充盈,不是画饼,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们跳脚拦着军队改制,说白了,就是怕改了之后,手里的肥差没了,旧账遮不住,油水断了流。”
只要把新军制推下去,每年至少省下千万两开销。
这笔钱往哪儿去?——不是填无底洞,而是全数投进练兵、铸炮、建工坊、修驿道。
可恰恰是这笔“省下来的钱”,成了某些人喉咙里卡着的刺。
正因如此,朱雄英早盘算好了步子:他不争一时口舌之快,只等对方自己把尾巴露出来。
他不想当冤大头,更不愿被人当垫脚石,踩一脚再踹开。
……
“既如此,你为何不早把实底摊开?”蓝玉眉心拧成个疙瘩,“非得看朝堂上吵得乌烟瘴气,像菜市场抢白菜似的?”
朱雄英轻轻摇头,叹口气:“权柄一旦到了他们手上,便觉得天下都是自家后院,谁都该听他吆喝。这般乱象,何须多举?”
“人心一偏,眼睛就斜;眼睛一斜,看什么都像贼。如今这满朝文武,嘴上说着为国,心里掂量的,怕是哪块田契还没过户,哪笔盐引还没兑成现银。”
他说得平和,却句句如钉。
蓝玉罕见地沉默片刻,慢慢点头——确是如此。
眼下这场乱,不是小打小闹,是有人把水搅浑,好趁黑摸鱼。
而他们一次次拖、压、推,反把朱雄英逼得不得不亮出全部家底。
真等火药清单、海运账册、夏粮预估全都摆上御前,那些人的小九九,立马原形毕露,连退路都来不及铺。
朱雄英这不是示弱,是在试人;不是退让,是在布网。
“既然这样,我也不在这应天城里耗着了。”蓝玉直起身,嗓音略沉,“您指个地方,我这就走。”
他心里门儿清:留在这儿,非但帮不上忙,反倒容易被扯进泥潭。
连他自己都接连踩坑——前日刚被某位户部郎中“无意”套出军需调度时辰,昨儿又撞见礼部主事在茶楼“偶遇”兵部老友,聊的全是“新军章程太急,恐生变故”。
他一个只会排兵布阵的老将,真卷进这盘棋,怕是连怎么输的都不知道。
与其晚节不保,不如趁风未起,先撤一步。
两代君王更迭之间,多少勋贵栽在“看得太清”四个字上。他蓝玉打了半辈子仗,到头来才悟透:有些仗,刀枪没用,心眼才致命。
“舅姥爷,您哪儿也别去。”朱雄英伸手按了按案几一角,语气笃定,“就守在这儿,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这话不是客套,也不是搪塞,而是实打实的安排。
以蓝玉如今的身份、资历、威望,哪怕只坐在应天城西华门内的公廨里喝喝茶、翻翻旧档,本身就是一道镇场的旗。
若他一走,外头立马会传“蓝国公失势”“改革派内讧”,谣言比箭还快,射死人都不用验伤。
朱雄英给的,不是一个位置,而是一张盾牌。
见蓝玉嘴唇翕动,欲言又止,朱雄英笑了笑,端起茶盏递过去:“其实啊,舅姥爷您这性子,还是太软。”
他没说重话,只轻描淡写接了句:“心软的人,战场能赢,朝堂难活。您护得住将士性命,可未必防得住背后递来的刀。”
他顿了顿,目光温厚:“可您选了我,陪我熬过这十几年风雨——我朱雄英记着呢。不会翻脸不认人,更不会让您寒心。”
“所以啊,您就稳稳坐在这儿。再说……”他抬眼望向窗外渐沉的夕照,声音微缓,“舅姥爷,您这把年纪,真还要披甲出关、巡边踏雪不成?”
话至此处,戛然而止。
他没再说下去,也没给蓝玉任何提示。
只是把那杯温热的茶,轻轻推到了蓝玉手边。
此刻,他向蓝玉吐露的那些话,听来竟似雾里看花,连自己都未必全然明晰。
可蓝玉却真真切切地颔了颔首,喉结微动,像是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咽了下去。
“我不想再留在这里了。待在这儿,非但帮不上你什么忙,反倒可能拖你后腿——说不准,连我自己都要栽进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沉静的梁柱,声音低而实诚:“与其枯坐等变故,我宁愿走出去透口气。外头的路再难走,也强过困在一处,提心吊胆地熬日子。”
“你心里最清楚,我留下,从来就不是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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