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寄年停止供能的时刻定在午正。
辰时刚过,青崖宗议事堂里便摆好了十一把椅子。每把椅背都挂着一块无字木牌,等对应的人自己决定写什么。
这十一人来自落星渡最早一批个人契。原本他们在总表上只占十一行,今日却不再共用一张询问书,也不由亲属替他们给出同一类答案。
第一把椅子属于方寄年。
方雪灯没有坐上去。她坐在旁听位,离那把椅子隔着一条可以清楚看见的过道。
“为什么要摆空椅子?”陆小满问。
“提醒所有人,线上有一个不能亲自到场的人。”晏清和道,“没有回应时,空着,不拿离他最近的人填进去。”
十一条独立细线依次接入三钥房。为了防止再次出现“一个愿意等于全部同意”,邱望舒把每条线设置成单独启闭,任何一人的答案都不能复制到另一条线上。
第一位很快回答:愿意继续七日,条件是补发工钱并每日保留两刻休息。
第二位愿意继续三日,先看身体检查。
第三位写:“我想停,但怕停后没有地方住。”
姜明妩没有把这句话记成拒绝,也没有记成同意。她在木牌上写:暂停决定,先提供不以供能为条件的三日临时居留。
到第五位时,线上传来一句:“都听管事安排。”
万契台记录人正要勾选“继续”,晏清和按住了落印处。
“这是没有选择,还是选择授权?”
记录人一怔:“字面是听安排。”
“那就问清谁是管事、授权哪些事、授权多久。不能把习惯服从记成自愿继续。”
补充询问发出后,对方过了半个时辰才回:“我不知道可以自己选。”
木牌上的状态也改为暂停。
午正前,十一人的结果终于分开:六人愿意在明确期限内继续,三人暂停决定,一人明确拒绝,一人始终没有回应。
“那条不回应的线在供能。”程载春看着表针,“数值没有降低。”
“所以不回应不能等于继续。”姜明妩道。
闻执事提出异议:“若无人操作,他的舱位会按现有模式运行。衡灯院无法凭沉默判断本人意志。”
“也不能凭沉默判断他愿意。”
“那你要怎么处理?”
“先降至维持本人生命与居留安全的最低值,超出部分由替代源接入。待取得回应后再决定。”
“替代源不足。”
许兰因把昨日冻结的第一笔中介收益凭据放到台上:“已经购买了两刻份额。钱付过了,源在哪里?”
闻执事看了一眼传讯页,终于确认:“北四医舱有一组备用源,可以转接。”
邱望舒立刻调出北四医舱的公开状态。备用源显示空闲,容量足够,却在细目里挂着一个极淡的“优先保留”标识。
“保留给谁?”她问。
“医疗突发。”
“过去三十日使用过几次?”
“零次。”
“那就按规定先短时共享,医舱若触发告警,七码轮舱立即归还。”
衡灯院用了两刻钟确认流程。午正到来时,方寄年的供能线开始下降,北四医舱备用源同步抬升。
方雪灯坐得笔直,双手却紧紧扣在一起。
光幕上的数值从十成落到八成、六成、四成,最后停在只维持舱内安全与本人稳定的两成。那把空椅子没有发出声音,线上也没有出现任何新的字。
一刻过去,落星渡的灯没有灭。
医舱正常,居留正常,另外十人的线路正常。
两刻过去,方寄年的身体指标反而从长期紧绷的黄色区间回落了一格。
“他在休息吗?”方雪灯轻声问。
“从指标看,是。”负责远程问诊的医师道,“至少他的灵脉不再被持续抽取。”
方雪灯看着那条变缓的呼吸线,忽然抬手遮住眼睛。
她没有哭出声。肩膀却在第一下轻颤后再也压不住。
姜明妩走到她身边,没有抱她,只先问:“我可以坐这里吗?”
方雪灯点头。
她坐下后,又问:“可以扶你一下吗?”
这一次,方雪灯主动靠过来。姜明妩让她伏在自己肩上,一只手轻轻护着她后背,没有说“已经没事”,也没有说“你应该高兴”。
一个人终于得到两刻休息,不足以抵消三年。
可至少这两刻,不再被谁拿走。
试验结束前,线上传来方寄年的新字:“姐姐,我刚才睡着了。”
第二句隔了很久才出现。
“原来睡着不会让灯灭。”
方雪灯把脸埋得更低,手指攥住姜明妩肩头的衣料。
午正两刻,系统按临时方案恢复到方寄年自选的四成供能。他没有选择完全恢复,而是提交了新的期限:四成,三日;每天午正停止两刻;三日后重新询问。
衡灯院必须接受这份选择,因为供能数据已经证明,替代源可以维持设施。
闻执事仍试图把这次结果限定成“特殊个案”。万契台没有采纳,而是要求把两刻内的每一项公开数据都封存:灯能最低值、医舱备用量、住户稳定数、设备切换耗费,以及方寄年身体指标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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