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家祠堂的柏木门被海风吹得吱呀作响。楚云舟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听着族老用苍老的声音念《除名书》。
“楚氏云舟,枉顾祖训,私毁商路,致使七省货栈尽数查封...”老族长的声音在香火缭绕中颤抖,“今削其名,逐出宗谱,永不得...”
“永不得归宗。”楚云舟突然笑着接话,指尖漫不经心转着翡翠扳指。他今日特意穿了最艳的绛红锦袍,袍角金线绣的海东青在烛光下振翅欲飞。
满座哗然中,他起身拍了拍膝盖,将沉水香木匣抛给老族长:“账本都在里头——拿稳了,够买下半座金陵城。”
门外传来漕帮汉子们的吼声。楚云舟踏出祠堂时,十八艘粮船正在江面燃起冲天火光。他眯眼看着自己经营多年的商业版图化作灰烬,忽然哼起《破阵乐》。
“公子...”老管家哭着捧来祖传算盘。他随手拨乱珠串,扬手扔进江里:“告诉老爷子,他孙子要去搏个国公爷当当。”
转身时绛红袍袖翻飞如血浪。漕帮弟兄们齐刷刷跪倒,领头汉子哽咽:“您何苦为了朝廷...”
“谁为了朝廷?”楚云舟踹开脚边银箱,碎银滚了满地,“小爷我赌谢砚能赢——等那家伙封了皇后,还愁不还我十倍利钱?”
笑声惊起江鸥。他跃上最后那艘装火油的商船,看见桅杆上系着的朱雀旗渐渐卷曲焦黑。当船驶入运河闸口时,他忽然夺过船工酒囊猛灌。
“都滚远点。”他把所有人赶下船舱,独自立在船头。
月光照见公子哥儿脸上纵横的水痕。他对着水面倒影嗤笑:“哭什么?当年被家族除名流落街头都没哭...”
话音戛然而止。他怔怔望着水中破碎的月影,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雪夜。十四岁的自己被族兄打断腿扔在巷口,是谢砚撑着青伞走来,往他嘴里塞了颗青梅膏。
“甜吗?”那时才十二岁的小医官蹲在雪地里替他正骨,指尖银针闪着寒光,“记住这滋味,往后只有我给的糖能吃。”
楚云舟突然疯狂摸索衣襟,从暗袋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最后一颗青梅膏时,他发现瓶底刻着新字——歪歪扭扭的“舟”字,明显是某人用银针刚刻上去的。
“混蛋...”他把糖丸连同瓷瓶狠狠攥进掌心,抬头时却笑得肩膀发抖,“连小爷哭鼻子都算准了...”
运河尽头传来马蹄声。影煞如鬼魅般出现在船桅上,抛来卷黄帛:“主子说,楚公子若没处去,太医署缺个管账的。”
展开竟是盖着玉玺的皇商任命状。楚云舟盯着空白官衔处墨迹未干的“酒醋面局采办”几字,气笑出声:“让他滚!小爷就是讨饭也不给他管醋坛子!”
却把诏书叠好塞进胸口。见影煞要走,他突然喊住人:“那家伙...陛下还做噩梦吗?”
暗卫沉默片刻,比了个复杂的手语。楚云舟看清那是“同心结”的意思,突然抬脚踹向船栏:“就知道他俩又腻歪!白费小爷烧船时还惦记他怕黑...”
最后半句消散在风里。他转身扎进船舱,翻出谢砚旧信堆成小山,醉醺醺点着火折子。跳动的火苗里,公子哥儿把除名书撕碎撒进火星:“楚家列祖列宗瞧好了...您们不要的败家子,要去换丹书铁券啦...”
舱门突然被撞开。苏月白抱着焦尾琴立在门口,裙摆沾着夜露:“楚公子,北方商路虽断,西南茶道尚存。”
她指尖轻拨,淌出的《广陵散》里藏着摩斯密码。楚云舟醉眼朦胧地分辨:“摄政王...收购...盐引...”
“告诉谢砚,”他突然摔了酒坛,眼底醉意化作清明,“小爷要西南十三州茶盐专营权——得加钱!”
等琴声远去,他扑到船边剧烈干呕。混着血丝的胆汁落进江水时,隐约听见老管家在岸上哭喊:“少爷何苦演这出戏...”
他望着江北楚家祖宅的方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不断了粮道,怎么逼那些蛀虫现形...”
黎明前最暗的时刻,新任皇商在船头铺开地图。朱笔划过蜿蜒的漕运线路,在三十六处渡口标上火焰记号——那都是今晨要“意外失火”的楚家产业。
当第一缕阳光照见船头空酒坛时,楚家最声名狼藉的公子正在官契上摁下手印。印泥艳如心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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