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结会定在上午九点。
许大茂到会议室的时候,老赵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工服还没换,袖口上沾着轧机润滑油蹭出来的黑印子。他面前摆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泡得发黑,茶叶沫子浮在面上,他也不嫌,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
“你就不能等凉了再喝?”老孙头坐到他旁边,把自己的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缸底磕在木头上闷闷的一声。他那缸子是新发的,白瓷上印着“304所先进工作者”几个红字,跟老赵那个磕掉好几块漆的旧缸子搁在一块,一个锃亮一个斑驳。
“凉了还叫茶?那叫凉水。”老赵又喝了一口,这回没咧嘴,把缸子放下拿手背蹭了蹭嘴角,上下打量着老孙头的缸子,“先进工作者——行啊你,跟淬火槽旁边站了这么多年,总算混了个缸子。”
“你那个都磕成那样了,也不换一个。”
“不换。这缸子跟了我大半辈子,比我家那口子还亲。”
小陈从门外探进半个头,怀里抱着一摞档案袋,看见两位老师傅正在拌嘴又缩回去了。许大茂在门口叫住他。
“记录板带了没有?”
“带了。”小陈拍拍怀里的档案袋,“第七炉的原始记录和操作卡片定稿都在里面。许工,你什么都没拿?”
“讲几句话,不用稿子。”
小陈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抱着档案袋走到会议桌最边上坐下,把记录板摊开,钢笔帽摘下来握在手里。
王卫国最后一个进来,把墙上那张项目进度表又按了按——十道工序后面贴着十枚红五角星,最后一枚是昨天早上贴上去的,浆糊还没干透。他转过身扫了一圈会议室,目光在许大茂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走到长条桌一端坐下。
“人到齐了。大茂,你先讲。”
许大茂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上面写了两个字——合格。粉笔划过黑板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像阀门开到位的咔哒。他把粉笔搁进黑板槽里,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今天不做技术总结。芯棒热处理的操作卡片贴在车间公告栏里,联动阀维护规程锁在档案室铁柜里,轧制润滑频次表老赵手里有一份塑封的。想看的随时能看。”
老赵把搪瓷缸子放下,胳膊从胸前放下来,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老孙头把记录板搁到旁边的空椅子上,摘掉老花镜拿镜布慢慢擦着。
“我先说第一件事。”许大茂靠在黑板旁边的墙上,语气跟平时在车间聊天一样,“去年冬天我来304所报到那天,西郊厂区门口的雪还没化。王主任把芯棒热处理工艺参数档案交到我手上,涂黑的数据将近二十处,每一处都只能靠试制去试。试一次废一根芯棒,废一根就堆在车间西北角。小陈给废品编号,从一号编到四十几号。”
小陈把手里的记录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贴着第七炉试制成功那天他誊写的便签,纸边已经磨得起毛了。
“后来第七炉试制成功,不是因为找到了什么秘方——是在那之前你们已经试了六炉。每一炉都把参数往前推了一点,推到第六炉的时候离正确答案只差最后一层窗户纸。第七炉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老赵咳嗽了一声,把搪瓷缸子在桌上磕了一下。“许工,我说句实在话。你刚来那会儿我瞅你不顺眼——嘴上没毛,清华没毕业,往轧机旁边一站就说要改润滑频次。我心里想这后生是不是来镀金的,改完参数拍拍屁股就走了,烂摊子还得我们自己收拾。”
“后来呢?”老孙头在旁边插了一句。
“后来他跟着我蹲在轧机旁边盯穿孔推速,蹲了整整三天。我叫他回去睡他说不困。推速稳了以后他把功劳全推给操作师傅,自己一个字没提。那一刻我才知道他不是来镀金的——他是来干活的。”老赵从兜里掏出那包压扁了的大前门,抖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我那根烟你没抽吧?”
“没抽。夹在爷爷钢号表旁边,留着。”
“留着就留着。那根烟是谢你改了润滑频次,不是谢你盯了三天穿孔——是因为你从轧机旁边站起来的时候把功劳全推给了我们。干技术的人最怕的不是累,是干了没人认。你替我们认了。”
老孙头把老花镜摘下来拿镜布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老赵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许工,我跟你在这槽子旁边站了好几个月,从手动阀到联动阀,每一回改参数你都是第一个爬上槽子摸温度、最后一个关灯锁门的。交流会之前调试联动阀,样机推到第三路的时候卡了一下,你在槽子旁边蹲到后半夜把阀芯拆下来重新研磨了一遍,叫我去睡说你自己来。第二天早上我来上班,样机已经装好擦得干干净净,你趴在车间门口那张破桌子上睡着了,手边搁着我的记录板和那本被你翻散了的俄文手册。”
“老孙,你这先进工作者的缸子没白拿。说话一套一套的,跟你当年在食堂后厨切萝卜丝一样——刀还没落,架势先摆足了。”老赵把搪瓷缸子往老孙头面前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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