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西郊厂区的银杏叶落尽了。许大茂每天清早从独院骑车到厂区,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路两边光秃秃的银杏枝在风里戳着灰蒙蒙的天。他到车间第一件事是去淬火槽旁边看老孙头的夜班记录,再到轧机旁边看老赵的推速曲线,最后回办公室把前一天的抽检数据整理归档。炮管毛坯批量生产已经跑了将近一个月,每批次抽检三根,孟科长签过的超声探伤报告在档案柜里码了厚厚一摞,每一份报告右下角都是同一个结论:零缺陷。
十二月中旬,曹处长来了第三趟。这回他没带勤务兵,自己开了辆吉普车,从后备箱搬下一个绿色铁皮箱子搁在办公楼门口。许大茂从车间赶过来时,曹处长正蹲在箱子旁边解扣襻,手指冻得发红,解了好几下才解开。
“许工,我给你带了样东西。”他把箱盖掀开,里面是一根炮管毛坯——管壁表面泛着冷硬的银灰色光泽,跟许大茂每天在车间里看到的钢管一个样。曹处长把炮管从箱子里抱出来竖在地上,拿手指在管壁根部一道极细的螺旋纹路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根炮管,上个月随首批交付的毛坯一起送到了前线兵工厂。他们加工完装上炮架,打了六发炮弹,全中靶标。”
许大茂蹲下去拿手指沿着那道螺旋纹路摸了一遍。这道纹路他太熟了——是穿孔机芯棒从管坯中心穿过时留下的痕迹,每一根合格的炮管毛坯上都有,纹路间距跟老赵标定的推速曲线一一对应。他在轧机旁边盯了无数个夜班,闭着眼都能摸出哪根是老赵推的、哪根是操作师傅推的。这一根,纹路间距从头到尾均匀得不差半分,是老赵装完自动调速阀之后出的第一批货。
“这六发炮弹打完,炮管拆下来做了全尺寸复检。内径磨损在允许范围内,管壁没有微裂纹,应力分布均匀。”曹处长把手套摘下来在炮管上拍了一下,管壁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敲了一口很厚的钟,“我给兵工厂的老吴打了电话,说你这边出的毛坯比他过去用过的所有进口管坯都强。他托我转告你一句话——‘你们304所出的炮管,我们敢拿来打’。”
许大茂站起来把炮管抱回铁皮箱子里,扣上扣襻时手指在管壁上停了一瞬。他想起那年冬天在轧钢厂食堂冰窖里修压缩机,何雨柱蹲在旁边啃冻馒头,说这机器再坏下去全厂几百号人的午饭就成问题了。那时候他手里摸的是管壁上的焊缝裂纹,现在他手里摸的是炮管毛坯上的螺旋纹路——不一样的东西,同一种手感。他让曹处长回去后替他谢谢老吴,说这不是他一个人的炮管,这根管子上每一道螺旋纹都是轧机旁边站着的那帮老师傅们推出来的。
曹处长把铁皮箱子重新搬上吉普车后座,关上车门前回头说:“对了,兵工厂那边还给你捎了样东西——不是给我的,是给你的。”他从副驾驶座上拿出一个帆布小包递过来。许大茂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枚炮弹壳,底部刻着两行小字:“赠304所许大茂同志。炮管毛坯打出来的第一发炮弹,命中。”字是用电刻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刻痕很深,涂了黑漆,摸上去凹凸分明。
曹处长上了吉普车,车窗摇下来探出半个头。“那枚弹壳,老吴刻了小半天。他说他这辈子给不少单位送过锦旗,给人刻弹壳是头一回。你这批炮管后续批次还得按期交付——合同签的三百吨没变,但年底前追加的这批要优先安排。”说完摇上车窗发动吉普车,黄土从车轮下卷起来在银杏枝间散成一片灰雾。
回到车间,老赵正蹲在轧机旁边吃午饭。铝饭盒里是白菜炖粉条,粉条吸饱了汤汁亮晶晶的,他拿筷子挑了挑挑出一块肥肉片搁在米饭上,看见许大茂抱着个帆布包进来,把饭盒往操作台上一搁。“曹处长走了?又追加订单了?”
许大茂把弹壳从帆布包里拿出来放在操作台上。老赵放下筷子拿起弹壳翻过来看底部的刻字,看完把弹壳小心放回操作台上,拿棉纱擦了擦手指上的油渍。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兜里掏出那包压扁的大前门抖出一根别在耳朵后面,然后把弹壳拿起来对着车间顶棚上的日光灯慢慢转了一圈。弹壳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铜黄色光泽,刻字的凹槽里黑漆填得极仔细,每一笔都干干净净。
“老赵,这根炮管是你装完自动调速阀之后出的第一批货。兵工厂老吴说打了几发炮弹全中靶标,拆下来做全尺寸复检,内径磨损在允许范围内,管壁没有微裂纹。”
老赵把弹壳放回操作台上,别在耳朵后面的那根烟没有点。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缸子在操作台上磕了一下,闷闷的一声。“这弹壳——拿回去给你爷爷看看。他留给你那张钢号表上写的什么来着?铁要百炼才成钢。这根炮管就是百炼出来的。”
许大茂把弹壳放回帆布包里。老赵又把饭盒端起来继续吃白菜炖粉条,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拿筷子在饭盒边上敲了一下。“你说兵工厂那帮人也是怪,刻锦旗刻匾刻奖状不行吗,非要刻弹壳上。拿电刻刀刻铜壳多费劲——也亏他们想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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