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缝钢管课题组第一次碰头会定在周一早上七点半。许大茂到板房的时候,老赵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着了,搪瓷缸子搁在桌上冒着热气。不是浓茶,是高末——自从上次开完会他倒了浓茶问老孙头讨了高末,这缸子里就再没泡过以前那种黑得发苦的酽茶。老孙头还没到,老赵一个人盯着缸子里浮着的茶叶沫子,拿手指在缸子外壁上一下一下敲着。
“老赵,推速记录本誊完了?”许大茂把帆布包挂在椅背上,拉开椅子坐下。
“昨晚誊完最后一页。从手动阀到自动调速阀,每一组推速数据都标了日期、班次、操作师傅、当时用的芯棒批号。”老赵从工具箱里抽出那本新誊的推速记录本,封皮上工工整整写着“无缝钢管课题组工艺档案·推速分册”。许大茂接过来翻了翻,第一页最早的一组数据是去年刚换自动调速阀时标的,推速曲线末端那个拐点还带着一圈极细的毛刺,旁边用红笔注了一行字:“调速阀磨合期,毛刺在允许范围内,暂不调整。”越往后翻毛刺越少,翻到最后几页,曲线从头到尾平得像线切割的痕迹,红笔批注只剩下一个“合格”和日期。
“这本东西不止是数据。”许大茂把记录本合上放在桌子中央,“以后新来的操作师傅看这本记录,就知道一条平线是怎么从毛刺堆里磨出来的。老赵,这本记录我建议作为课题组的正式工艺档案归档——不是锁在铁柜里,是放在车间操作台上,谁翻都行。”
“放操作台上不怕沾油?”老赵把搪瓷缸子搁下。
“沾油不怕。翻了才有用。”
小陈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摞刚汇总完的大口径无缝钢管检验数据,最上面放着几页他自己画的壁厚分类表。他把数据摊在桌上,从笔槽里抽出钢笔帽,指着分类表上画红圈的几个档位说:“许工,壁厚四十毫米到六十毫米这个区间,现有的民用管工艺参数覆盖得比较全,超声探伤合格率一直在高位。但六十毫米往上走到八十毫米,有几组数据不太稳——不是不合格,是每次都在合格线边缘晃。同样材质、同样热处理参数,薄壁管余量大,厚壁管余量突然就收窄了。”
许大茂把那份壁厚分类表拉过来从头看到尾。小陈用红笔圈出来的那几个档位,超声探伤波形数据旁边都注了同一个现象:近内壁区的回波信号比外壁区弱一档。信号弱意味着内壁区的晶粒结构可能比外壁区粗,晶粒粗了超声波散射就多,回波自然弱。这不是缺陷,是材质本身的微观均匀性在厚壁状态下被放大了。
“老赵,穿孔的时候管坯内壁温度是不是比外壁低?”
“低。管坯加热是从外往里透,内壁温度上来得慢,穿孔的时候芯棒从内壁往外挤,内壁比外壁凉一截。”
“那就是了。内壁温度低,穿孔过程中金属流动不均匀,内壁晶粒就容易粗。这个问题热处理解决不了——热处理只能调硬度,调不了晶粒度。得从穿孔工序本身下手。”许大茂把分类表推给小陈,“你在备注栏里加一条:建议优化穿孔工序,提高内壁挤压比。具体参数等我跟老赵商量完再补。”
小陈在备注栏里飞快记下,写完抬头问:“内壁挤压比要提多少?”
“目前是三点五倍。先提到四倍试几根样管,看超声探伤波形能不能拉平。如果不够再往上调,每调零点一倍出一根样管,追着波形走。”许大茂说完转头看向老赵,“老赵,内壁挤压比提上去之后穿孔推力会跟着涨。你那边的芯棒轴向承压能力上次炮管试制的时候已经接近极限,这次挤压比再提,芯棒材质可能扛不住。”
“上次炮管试制的时候你用红星机械厂那批进口合金管坯的参数替换了芯棒材质,轴向承压余量当时是够的。但那次核算的前提是挤压比三点五倍不变。现在挤压比要提到四倍甚至四点五倍,芯棒的安全余量可能会被吃掉一大截。”老赵从工具箱里翻出去年炮管试制时的那份芯棒材质替换方案,翻到最后一页的核算数据,拿手指在轴向承压那一栏上点了一下,“你看,三点五倍的时候安全系数还有一点三。提到四倍,按线性推,安全系数大概会掉到一点一左右——还在安全线以上,但余量太窄了。”
“如果安全系数掉到一点一,我就得同步做芯棒材质的二次优化。上次试制成功后我一直想把芯棒热处理温度曲线微调一下——不是大改,只是在淬火段把冷却速率再压缓一度,让芯棒表层硬度不变的前提下提高芯部的韧性。如果这一步能走通,芯棒整体承载能力还能再往上提半档,安全系数就能回到一点二五以上。”
“有把握吗?”老赵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
“热处理炉那边我有几组之前实验失败的旧数据,当时是因为冷却速率压得太低导致表层硬度不达标,失败品还在废品堆里。这次只压缓一度,不会触到硬度底线。”许大茂从帆布包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到折角的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去年几组热处理失败实验的参数和失败原因,最下面一行用红笔写着:“冷却速率控制在当前值到当前值减一度之间,表层硬度和芯部韧性可兼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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