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九月,西郊厂区的银杏叶开始大面积泛黄。许大茂每天清早骑车进厂时,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空气里有股焦炭混着露水的味道。无缝钢管课题组的板房墙上又新贴了几张波形图——武钢、马钢、鞍钢、包钢的最新一批厚壁管超声探伤数据陆续寄到,每一张波形图的内外壁回波都完全对称。小陈把各厂最新数据汇总进对比表,在表头用红笔加了一行字:“挤压比上调方案全部直属厂矿验证通过,零缺陷率持续保持。”
碰头会上小陈把对比表摊在桌上,拿钢笔在表头位置点了点。各厂最近一个季度的厚壁管超声探伤合格率全部稳定在高位,之前最容易出问题的六十毫米以上壁厚区间,内壁回波衰减率已经压到了几乎可以忽略的水平。许大茂接过对比表从头看到尾,把它还给小陈,说这份表可以作为挤压比上调方案的最终验证报告归档。小陈低头在归档标签上写下日期和编号,笔尖沙沙响了几声。
老赵坐在靠窗的位置,搪瓷缸子里泡着高末。他把缸子在桌上磕了一下,说鞍钢上个月又追加了一批厚壁管订单,指定要用四点二倍挤压比的标准工艺。他们那台老穿孔机自从换了自动调速阀之后,推速曲线从头平到尾,操作师傅现在推杆时都不用盯着仪表看了。老孙头在旁边接了一句,说鞍钢那台老穿孔机比咱们这台还老,但换了新脂之后轴承座再没出过爬行。那管新润滑脂还是老赵从工具箱里翻出来的苏联存货,标签上的俄文还是许工翻译的。
“那管润滑脂标签上的俄文是我翻的,但润滑脂不是我找的。老赵从工具箱最底层翻出来的时候,标签都被油渍泡花了。”许大茂把上周的巡检记录归拢在一起。
老赵把搪瓷缸子搁在操作台上。“那管润滑脂是好些年前部里后勤处发的,当时觉得太稀没用,没想到用在老穿孔机上刚刚好。东西放久了不可惜,用对了地方就值。”
小陈把归档好的对比表锁进铁柜里,铁柜里已经码了满满两排档案盒。每个档案盒的脊背上都贴着标签,标注着各厂名称、对接时间和归档日期。他锁好柜门把钥匙交还给许大茂,说铁柜快满了,要不要再领一个。许大茂接过钥匙说先不急,下一批新厂对接可能没那么密,但包钢郭长海上次来信提过他们分厂也要上厚壁管产线,到时候又得新开一盒。小陈应了一声,把钥匙串挂回墙上。
傍晚许大茂在板房里翻看包钢郭长海寄来的最新一份管坯数据。郭长海的字一笔一划,每页数据表旁边都密密麻麻注了操作心得。他在信里说分厂那台穿孔机是从总厂调过去的旧设备,轴承座磨损情况跟鞍钢那台差不多,想请老赵过去帮忙看看润滑系统需不需要改造。许大茂把信折好准备明天碰头会跟老赵商量排期,抬头时窗外银杏叶正一片一片往下落,有几片被风卷起来贴在玻璃窗上,叶脉在夕阳里透亮。
回到独院时天已经全黑了。娄晓娥坐在枣树下正给一件新棉袄絮棉花,枣树叶子密密层层地叠在头顶,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膝盖上那堆白棉花上。她咬断线尾抬起头,说何雨柱下午打了个电话到所里,王主任转接过来让她记了便条。便条上只有几行字:管路图册第四版已经发到所有直属厂矿设备科,索引体系全部统一,以后跨厂查管线翻索引就行。末尾又追了一句说老张头最近膝盖疼,但每天早上还是端着搪瓷缸子在院子里喝茶,喝完茶就进厨房看新来的学徒切菜。昨天一个学徒把萝卜丝切得有手指粗,老张头差点自己上手,后来忍住了,跟那学徒说以前食堂有个许师傅切萝卜丝切出来的废品够全厂吃一个月腌萝卜,人家后来去搞无缝钢管了。
许大茂看着便条笑了一声,把便条折好放进口袋。娄晓娥拿起针在头发里蹭了蹭,又补了一句,她哥也来信了。信是从莫斯科转寄的,说苏联机床研究所已经把联动阀的连杆间隙标定规程翻译成俄文,作为内部培训参考资料下发给几个分所。规程扉页上注明了来源——中国304所无缝钢管课题组。她说她哥在信里画了个笑脸,说苏联同事问起这个课题组时他第一次用俄语说了“我妹夫是组长”。许大茂把信看完折好,和何雨柱的便条并排放在抽屉里。
他靠在枣树树干上,把老赵那管苏联润滑脂的事说了一遍。东西放久了不可惜,用对了地方就值。老赵从工具箱底层翻出来的时候标签都被油渍泡花了,结果用在鞍钢那台老穿孔机上刚刚好。娄晓娥把最后一块棉花絮进棉袄里,说这话像老赵说的,但道理是通用的——当年你从轧钢厂食堂带走的那个旧和面机轴承座现在搁在抽屉里,跟爷爷那张钢号表放在一起。那时候它只是食堂报废设备上拆下来的旧零件,现在你再拿出来看它,它就不一样了。许大茂把棉线递给她,说那个轴承座当初拆下来只想留个念想,现在它不单是念想——拉痕让他第一次知道碎屑不清理会磨轨道,后来把这个思路用到了鞍钢那台老穿孔机上。原来有些东西留着不是当纪念,是在等下一次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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