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头走后第七天,何雨柱照常凌晨五点起床。
四合院里还黑着,后院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杈在风里轻轻晃着,扫过屋檐时发出极细的沙沙声。他摸黑穿好工服,把搪瓷缸子从桌上拿起来,缸子是老张头退休前发给他的那个,白瓷上印着“先进工作者”几个红字,缸底磕掉了一小块漆。他拧开茶叶罐舀了一勺武钢高末倒进缸里,拎起暖壶冲了开水,茶叶沫子在面上打着旋,一股混着焦炭味的茶香在后厨里散开来。
他在冰窖门口站了一刻钟太元桩——膝盖不过脚尖,如坐无形椅,呼吸入丹田,肚子像吹气球一样鼓起来。小吴编的那套操作卡片就搁在操作台支架上,封面用耐磨牛皮纸裹着,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他站完桩把卡片翻到“收功要领”那一页,按上面的步骤缓缓搓热双手敷在膝盖上,然后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高末。缸子里泡的是老张头生前囤的武钢高末,秦工寄来的那批还没喝完,老孙头每次来都带半包走,老赵退休后喝得比值班时还凶,上回来的时候说他那包快见底了,让何雨柱给他留半包。何雨柱说留了,在工具箱最上层搁着,跟备用游标卡尺放在一起。
喝完茶他把缸子搁在操作台上,拎着工具箱下了冰窖。冰窖里那台老压缩机已经换成了新型号,但墙上那段蒸汽支管还在,管壁上铆着编号铝牌,字迹被冷凝水浸得微微发暗。他蹲下来拿游标卡尺量了量弯头位置的管壁厚度,把数据记在便携本格子页上——日期、时间、设备编号、测量数据、记录人签名,每一项都端端正正,跟当年老张头手写的采买单子格式一模一样。记完他把游标卡尺放回工具箱里,拿棉纱擦了擦编号铝牌上的冷凝水。铝牌是武钢秦工寄来的第一批防腐蚀规格,铆上去好些年了,字迹还是清清楚楚。
从冰窖出来,他拐进食堂后厨。小李已经在了,正蹲在水池边洗萝卜,围裙上沾着面粉。看见何雨柱进来,他把萝卜往水槽里一搁,站起来在围裙上蹭了蹭手,说何师傅,蒸箱定时器又不准了,昨天晚上最后一屉馒头蒸过了头,底下一层都泡软了。何雨柱走到蒸箱旁边,拆开定时器外壳,拿手电筒往里照了照。齿轮组里有一颗齿轮的齿尖磨平了,转到这里就打滑,定时器就走不准。这种老式蒸箱的配件早就不生产了,设备科那边也没有库存。他让小蔡去废料堆里翻一翻,看有没有报废的旧定时器能拆零件。小蔡应了一声跑出去,没多会儿抱着一个锈迹斑斑的旧定时器回来了。何雨柱接过来拆开,里面的齿轮组还算完整,有一颗齿轮的齿形跟磨平的那颗差不多。他拿锉刀在齿尖上轻轻锉了几下,锉出跟原装齿形一样的弧度,装上去试了试——定时器又能走了,嘀嗒嘀嗒的声音稳得像节拍器。小李在旁边看着,说何师傅你还会修钟表。何雨柱说不是修钟表,是修齿轮——管路图里画过这种齿轮的剖视图,齿尖的弧度跟管壁弯头的弧度是一个道理,受力均匀才不容易磨损。
他把蒸箱外壳装回去,拿棉纱擦了擦手,从工具箱里翻出当年修压缩机时用的那把管钳。钳口上还留着那次拧膨胀阀时崩掉的半颗螺丝印,印子已经氧化发黑了。他把管钳拿在手里转了转,钳柄上被手汗浸得发亮的木头纹路还在。他用棉纱蘸了机油把钳口擦干净,又拿油布裹好,放回工具箱最底层,和新领的管钳并排搁在一起。
当天上午,许大茂在副主任办公室里接到了何雨柱的电话。听筒那头何雨柱的声音混着蒸箱定时器嘀嗒嘀嗒的响声传过来。他告诉许大茂蒸箱定时器修好了,从废料堆里拆的旧齿轮,拿锉刀重新锉了几个齿,装上去又能走了。许大茂靠在椅背上,把听筒换到另一只耳朵,说这跟当年修压缩机一个路数——旧配件修好了比新的还耐用。何雨柱说他前几天整理工具柜时翻出了那把管钳,擦干净上了油,放回了工具箱最底层。许大茂说那把管钳还在,那年冰窖压缩机冰堵,他就是用它拧开膨胀阀的。
挂了电话,许大茂走到窗前。银杏光秃秃的枝杈在风里轻轻晃着,厂区那条灰扑扑的土路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晨霜。老张头走了,但老张头那把炒勺还在操作台支架上搁着;老赵退休了,但老赵的推速记录本还在操作台上让人天天翻;何雨柱的管钳修过无数台机器,现在还在工具箱里等着下一颗松动的螺丝。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高末的茶香在舌尖上打了个转。
几天后,许继从学校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跑进厨房,从灶台上拿起那个印着“先进工作者”红字的搪瓷缸子,双手捧着端到许大茂面前,说张爷爷以前说过,想爷爷的时候就看看天上的星星。现在他想张爷爷了,就给张爷爷泡了缸高末。许大茂接过缸子,揭开缸盖喝了一口——茶叶的量刚好,水温也刚好,不苦不涩。他低头看着许继,说泡得比他泡的好喝。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