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的副主任办公室窗台上,老赵送的那盆金背大红又冒了两个新花苞。花瓣背面是金的,正面是大红,跟淬火槽里钢管刚出炉那个色差不多。他每天清早进办公室第一件事,是拿喷壶给花苞喷一遍水,然后端起搪瓷缸子去走廊尽头的开水房泡高末。缸子还是老张头发的那个,缸底磕掉的那块漆还没补,杯口那圈茶垢洗都洗不掉。老孙头每次来他办公室都说这缸子该换一个了——都是副主任了,还端着个破缸子开会。许大茂说这缸子还能用,磕掉漆的地方不漏水,杯口的茶垢也不碍事。老孙头说不是碍不碍事,是你舍不得。许大茂没有否认。
碰头会照旧在板房里开。小陈站在黑板前面,左手拿粉笔,右手点着墙上最新一批波形图,正在讲武钢秦工寄来的并联管路核算方法在二分厂连续三个季度的验证数据。温差控制范围一直稳在正负一点五度以内,流量分配比预期偏差通过阀门开度时序调整已经完全补偿。小吴坐在老孙头旁边,笔记本翻开崭新的一页,正往上面记着什么。老周把推速记录本翻到最新一页,拿铅笔在推速曲线旁边标注了最新一批芯棒的批号。许大茂坐在靠窗的位置,搪瓷缸子搁在窗台上,没有开口。小陈讲完并联管路核算方法,转过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许大茂把缸子在窗台上轻轻磕了一下,瓷碰水泥台面极轻极脆的一声。小陈继续讲下一项议题。
散会后许大茂沿着厂区那条灰扑扑的土路往办公楼走。银杏叶密密层层地叠在枝头,在午后的风里轻轻翻动,闪着细碎的光。路过车间门口时他往里看了一眼——老孙头正蹲在淬火槽旁边给联动阀做例行巡检,拿棉纱蘸了煤油沿着阀体一寸一寸地抹,抹到连杆位置时直起腰捶了捶膝盖。小吴蹲在旁边记录板旁边,把老孙头报出来的温差数据逐条记在巡检记录上,每记完一行都在旁边签上时间和操作人员姓名。许大茂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了片刻。老孙头抬起头看见他,扬了扬手里的棉纱,没有站起来,继续做他的巡检。
下午何雨柱打了个电话过来,说矿务局老周前天托人送来一批新收集的井下编号铝牌腐蚀数据,都是在地下水丰富的巷道里实测的,比上批数据又多了好几个点位,其中几段巷道的湿度太高,普通铝牌不到一个月字迹就模糊了,老周试了两种新的防腐蚀涂层,效果比原来好不少,数据已经附在便携本格子页后面。何雨柱说这批数据够不够纳入管路图册第五版的补充修订。许大茂说够了——井下编号专门章节可以按这批新数据更新铝牌防腐蚀规格表。何雨柱说明天让小孙把数据整理出来寄给小陈。
挂了电话,许大茂走到窗前。银杏叶被风吹得簌簌响,几片早黄的叶子打着旋儿往下落。他想起老张头退休以后每天早上去厂区门口拿牛奶,路过传达室时总要探头问一句“莫斯科来信了没有”,问完了再慢悠悠走回家。现在老张头不在了,但传达室的老刘头说每天早上去拿牛奶时还是习惯性地往门口看一眼,总觉得老张头还会端着搪瓷缸子从那边走过来。许大茂把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高末已经不烫了,但咽下去时从喉咙到胃里都是暖的。
回到独院,许继正蹲在枣树下写作业。田字格本子摊在石凳上,铅笔握得端端正正,写到“镗”字时停下来,歪头想了想,然后继续往下写。枣树刚冒了新芽,嫩绿的叶片在晚风里轻轻颤着,树梢上还挂着几颗去年没落的干枣,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娄晓娥坐在石凳上翻译苏联机床研究所新寄来的技术手册,手边搁着那两枚铜顶针——一枚奶奶传下来的,内壁的刻字被岁月磨得微微发浅,边缘被手指摩挲得光滑如镜;一枚是她哥在莫斯科新打的,刻字的凹槽里还泛着新铜的光泽。她低头咬断线尾,把手里那件小棉袄的袖口锁好边,抬起头对许大茂说,何雨柱管路图册第五版的补充修订数据明天让老周送过来,她看完了把翻译意见附在后面,一并寄给部里后勤处。许大茂把何雨柱电话里说的那批井下铝牌防腐蚀涂层新数据告诉她,说几种新涂层在实地测试后只有两种效果较好。娄晓娥拿手指在技术手册的术语表上轻轻点了一下,说这两种涂层在苏联那边的技术文献里也有类似配方的记载,她回头把相关章节译出来附在数据后面,作为补充参考。许大茂说这条参考好,伊万诺夫上次来信还专门问过304所在井下编号方面有没有新的数据可以共享,这次正好把老周的实地测试数据和她的译文一并寄过去。
许继写完“镗”字,把作业本举起来给娄晓娥看。娄晓娥接过本子,拿手指在“镗”字的金字旁上轻轻点了一下,说这个金字旁要写得紧一些,不能散。许继拿橡皮擦掉重写了一个,笔锋更加干净有力。他仰头看着许大茂,说柱子伯伯告诉他,“镗”是最难写的,“车”是最基础的,先从“车”学起再学“镗”就容易了。许大茂问他这几个字是不是柱子伯伯在冰窖里教的。许继说是在操作台旁边教的,柱子伯伯指着推速记录本扉页上老赵爷爷写的那行日期,说老赵爷爷当年在轧机旁边站了大半辈子,每次记录都先写日期再写数据,把这个习惯传给了所有人。他现在每次写田字格本子,也在第一行写日期,再往下写字。
许大茂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把“车铣刨磨钻镗”六个字端端正正抄在田字格本子上——每个字旁边都标了日期,跟老赵推速记录本上的格式一模一样。月光从枣树嫩绿的叶芽间漏下来,照在石桌上那摞摊开的作业本和技术手册上,也照在许继田字格本子最新一页歪歪扭扭的字迹上。许大茂忽然想起老张头最后一次来独院时,也是坐在这石凳上,把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看着许继蹲在地上用枯枝写字。那天老张头说这孩子能坐得住,比他爸当年强。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不烫了,但咽下去时从喉咙到胃里都是暖的。灶台上的火还烧着,搪瓷缸子里的茶还热着,枣树下的字还在继续往下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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