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晓娥从莫斯科回来的那天,是春分之后第一个周日。许大茂提前两天就把独院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枣树下的石桌石凳拿湿布擦得锃亮,石缝里冒出来的几丛青苔被他拿小铲子小心刮干净,连墙角那株从破庙移来的薄荷都浇透了水。许继蹲在旁边看他刮青苔,手里攥着一根枯枝,时不时往地上划拉几个字。他已经会写“莫斯科”三个字了,是何雨柱教的——“莫”字的草字头要写得开,“斯”字的斤字旁要有力,最后一笔要收得住。
许大茂把铲子搁在墙角,拍拍手上的泥,说妈妈今天回来。许继把枯枝一扔,站起来就往院门口跑,跑了几步又回头问妈妈变没变样。许大茂跟在他后面,把搪瓷缸子顺手搁在石桌上,说妈妈还是妈妈,只是可能在莫斯科吃了不少黑面包,瘦了些。
站台上已经站了不少接站的人。娄半城拄着拐杖站在月台前端,穿一件藏青色对襟棉袄,袖口磨得发白但熨得很平整,拐杖头被他摩挲得发亮。刘翠兰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手帕,踮着脚尖往铁轨尽头张望。何雨柱推着自行车站在人群后面,后座夹着一包用牛皮纸裹了好几层的东西,看见许继,抬手招呼他过去。许继跑过去抱着他的腿叫了声柱子伯伯,何雨柱把他抱起来让他看火车来的方向,说妈妈坐的火车是从西边开过来的,要过好多条大河,翻好多座山。
火车缓缓驶进站台,汽笛低低地响了一声。车门打开,娄晓娥拎着帆布箱子从车厢里走下来。她穿着那件藏蓝色列宁装,领口别着景泰蓝胸针,头发比走时长了些,刚好齐肩。人瘦了,但眼睛还是亮的,站在车门口往月台上扫了一眼,目光先落在许继脸上,然后是许大茂,然后是拄着拐杖的父亲和拿手帕的母亲,最后看见何雨柱推着自行车站在人群后面,冲她点了点头。
许继松开何雨柱的手,朝她跑过去,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许大茂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跑。娄晓娥蹲下来把帆布箱子搁在地上张开手臂,小家伙一头扎进她怀里,叫了声妈妈。娄晓娥抱着他把脸埋在他头发里,半晌没抬起头来。
娄半城拄着拐杖走上前,拿手在娄晓娥肩上轻轻拍了一下,说回来了就好——进屋再说,外头有风。刘翠兰用手帕按了按眼角,上前接过她的帆布箱子。许大茂弯腰拎起箱子掂了掂——沉甸甸的,比走的时候重了不少。娄晓娥说里面是书,苏联机床研究所新出的一批技术手册,还有伊万诺夫托她转交的联合实验后续数据。
回到独院,枣树刚冒了新芽,嫩绿的叶片在午后的风里轻轻颤着。石桌上还搁着许大茂出门前放在那里的搪瓷缸子,缸口已经没有热气了。娄晓娥在石凳上坐下,把帆布箱子打开,从里面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除了技术手册和实验数据,还有几本苏联翻译学院出版的俄语教材,扉页上她的导师用俄文写了一行字:“赠晓娥——你是我教过的最好的中国学生。”一本苏联技工学校用的液压传动教材,扉页上有伊万诺夫歪歪扭扭的中文签名,旁边用俄文写了一行字:“请转交老孙师傅——这是上次答应给他的那本教材。”一套苏联新出厂的数控铣床图纸复印件,娄卫国在上面用红笔密密麻麻标注了中文术语对照,附了一张便签:“大茂,这套图纸是新品种,你看看能不能用在芯棒加工精度优化上。”
最后拿出来的是一个用牛皮纸裹了好几层的小包裹,拆开来是一枚铜顶针——崭新的,边缘磨得发亮,内壁刻着极细的一行字:“千层底,百折钢,一心人。”和她当年留在许大茂手里的那枚一模一样。娄晓娥把顶针放在石桌上那枚旧顶针旁边,说这枚是她哥在莫斯科找银匠新打的,说许家的媳妇有顶针,许家的男人有钢号表——一枚在莫斯科,一枚在北京,隔着一万里路,刻的是同一行字。
许大茂拿起两枚顶针并排放在掌心里。一枚是奶奶传下来的,内壁的刻字被岁月磨得微微发浅,边缘被手指摩挲得光滑如镜;一枚是新打的,刻字的凹槽里还泛着新铜的光泽。两枚顶针在他掌心里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极轻极脆的一声叮当,像当年在破庙里接过杨佩元的乌木短刀时,刀鞘轻轻磕在青砖地面上那声脆响。他把两枚顶针小心放进口袋里,和金星钢笔、爷爷那张钢号表并排搁在一起。
许继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他在学校手工课上做的一个小笔筒——用硬纸板糊的,外面贴了一层白纸,白纸上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枣树,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欢迎妈妈回家”。娄晓娥接过笔筒看了一遍又一遍,拿手指在枣树旁边那个小人上轻轻描过,问这是谁。许继说这是他自己,站在枣树下等妈妈。他把笔筒放在石桌上,跑到枣树下捡起那根枯枝蹲在地上又写起字来——这回写的是“妈妈回来了”,每个字都端端正正,在泥土上凹下去一层浅浅的字痕。许大茂看着地上的字痕,想起当年在轧钢厂食堂后厨老张头教他切萝卜丝时说——刀要斜着进,钝刀硬切只会把萝卜丝切碎。那时候他不知道这句灶台上的话会跟着他走过清华实践车间、304所淬火槽、莫斯科恒温车间。现在许继蹲在枣树下写字的姿势,握枯枝的力道,每一笔都压得很重,跟当年何雨柱在账本上写“待查”时一模一样。有些东西不是教出来的,是传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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