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总结数据是在谷雨前两天寄到的。信封不大,掂在手里却沉得压手。小陈在板房里拆开,最上面是两页手写的总结,字迹工工整整。老周说,井下加固铝牌在持续观察十四周后,铆接孔周围涂层依旧没有新增起皮,密封胶的附着力和耐水性都保持稳定,十二块铝牌全部维持在标准线以上。他建议,铆接孔加固工艺可以正式纳入第四轮修订的井下防腐蚀条款,以后矿上所有井下编号铝牌统一采用这一工艺处理铆接孔边缘。
总结后面附了三个附件:观察期内全部巡检记录、小周绘制的密封胶涂抹位置示意图、以及一份供各厂矿参照执行的操作步骤草稿。小陈把操作步骤草稿看了一遍,拿给老孙头。老孙头戴上老花镜,在光线亮的地方从头看到尾,说老周这草稿已经不像草稿了,直接改改就能当正式条文。他提起笔在几处用词上做了微调,把“刮除起皮涂层”改成“刮除起皮涂层及周边五毫米范围”,把“涂密封胶”改成“沿铆接孔边缘环形涂抹密封胶,宽度不小于三毫米”。小吴在旁边把修改处一一记下,准备归入温差模板的补充说明。
小陈把老周的材料和修改后的条文并排放着,当天就起草了井下铝牌铆接孔加固工艺的修订条款初稿。他写得很慢,每一条都反复推敲,写完了拿给老孙头和许大茂看。许大茂从部里过来,把条款从头读了一遍,拿起沈组长送的金星钢笔,在“本条款适用于井下高湿巷道全部编号铝牌”后面补了一句:“地面高湿区域可参照执行。”写完他把条款还给小陈,说这条款从老周发现问题到小周试点再到老孙头校核,前后大半年,现在终于从矿上的地沟里长进了全国通用的规范。
小陈把条款初稿贴在板房墙上的校核进度表旁边。老孙头看了一眼,说这进度表上现在有两棵“树”了——一棵是温差模板,一棵是井下涂层。许大茂说还有一棵在路上,等何雨柱把第六版大纲终稿送来,就是第三棵。
许继的枣花已经刻好了些日子。清明过后,枣树开始坐果,那些细小的花逐渐谢去,枝条上冒出青绿色的小颗粒,要凑近了才能看见。许继现在每天放学回来不再画花了,改成了数枣。他数得很认真,从最矮的枝数到头顶,再从左数到右,数完在本子上记下一个数。他说等枣子长大了要再数一遍,看看哪颗枣子长得最快。许大茂说数枣是个好习惯,老张头以前也数,不过数的是食堂里蒸馒头,一屉多少个,天天数。许继说那他跟张爷爷就一样了。
周末何雨柱来了,带着管路图册第六版大纲的终稿。他这次把老周那些井下意见全部改进去了,还加了一张封面草图,画的是一段管路和一个弯头,弯头处铆着编号铝牌。许大茂翻完大纲,发现何雨柱把“管路编号分类逻辑演变史”也写了进去,而且比上一稿又详细了不少。何雨柱说是小周和老周一起帮他回忆的,有些细节他自己都忘了。许大茂说这份演变史将来就是管路编号的家谱。何雨柱听了没说话,过了会儿说,家谱不好写,容易把某些人写重了,把某些人写漏了。小周在旁边说,写漏了后面还能补,家谱不就是这样,一代一代添上去的。
许大茂在枣树下给何雨柱泡了缸高末。茶香和枣叶的味道混在一起,竟有一丝清苦回甘。何雨柱端起来喝了一口,说这缸子里泡过枣花没有。许大茂说上回老孙头送了点晒干的枣花,泡了一回,味道是不错。何雨柱说他下回来带点槐花,老张头以前每年春天都去胡同口捋槐花,蒸槐花饭。许大茂说老张头蒸的槐花饭,食堂里人人都抢。何雨柱说抢得最凶的是你。许大茂笑了,说那时候肚子饿,见什么都抢。何雨柱也笑,说那叫抢?你那是连盘子都端走了。两人在枣树下笑起来,惊得树上的青枣粒儿微微一颤。
小陈在板房里跟小吴核对温差模板最终稿。模板从去年到现在改了好几轮,每一轮都有老周在矿上的试用记录支撑。小吴把最终稿往许大茂面前一放,说这版本经过矿务局一个完整季度的测试,可以提交了。许大茂翻到巡检周期那一页,老周写的那行“建议巡检周期标注位置上移”已经被改成了正文条款,页脚有老周和小吴的联合签名。
许大茂把这一轮的工作在脑子里过了过。第四轮修订启动到现在,各条线都在往同一个地方收束。何雨柱的管路图册第六版大纲终稿、老周的井下涂层专项总结、小陈的修订条款初稿、小吴的温差模板定稿,材料像汇进一条河里的支流,到了该合龙的时候。他站起身,让何雨柱再坐一坐,自己走到枣树下,抬头看那些刚坐果的枣子。许继又蹲在地上数枣,数到三十七就忘了,又从头数。许大茂没有打断他。枣树在春风里轻轻摇动,很细很密的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撒了一层淡金色的碎枣子。他忽然觉得,这棵树这些年看着他们来来去去,也是在他们中间默默数着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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