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过后,许继的小枣树长得更快了。两片子叶早已脱落,几片真叶一片接一片往外放,新叶油亮油亮的,在太阳下像涂了层薄蜡。许继每天浇水都有了准头——半瓢,不多不少,绕根半圈,再用喷壶把叶面雾一雾。他个子小,端着喷壶要踮起脚,娄晓娥怕他摔,总站在不远处看着。他说不用,他自己能行。娄晓娥便只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待择的青菜,眼睛却跟着他走。
这天许大茂从部里回来得早。部里这些日子又开始忙了,各厂矿开春后的运行数据陆续往技术科汇,老孙说等到五月底,第五轮修订的预备会得开一次,把冬春两季的问题先搂一搂。许大茂兜里揣着几份刚到的文件,心里还想着会上的事,一进院子,先听见许继在墙根下小声唱歌。那调子不成曲,东一句西一句,像在跟枣树苗说话。他走过去,见许继正蹲着,脸凑到苗前,嘴里数着什么。许大茂问:“数叶子?”许继说:“数虫眼。今早发现一片叶子被咬了个小口,我找了一圈,没找着虫。”许大茂也蹲下,掰着那叶看了看,见边缘有个针尖大的缺口,说:“许是夜里的蚜虫,不碍事,拿肥皂水喷一喷,别用浓的。”许继说:“我记下了。”他跑回屋,把方法补进枣树日志。
何雨柱是在一个起了阵风的傍晚来的。风不小,吹得老枣树新叶哗哗响,墙边的小枣苗也被吹得东倒西歪。许继正急得打转,何雨柱就到了。他一下车便大步走到苗边,弯下腰看。苗身还软,被风压得几乎贴地,好在根没松。何雨柱说:“得给这苗搭个架。”他从车后座的工具袋里取出两根细竹片,又翻出几截旧麻绳。许大茂找了几块碎砖头,两人把竹片对插进苗两侧的土里,上端松松一拢,再用麻绳一扎,许继还不放心,又往上系了根布条。何雨柱拽了拽,说:“这样,风来也不怕了。”许继吁了口气,回头看那苗,果然又颤巍巍地站起来了,像刚从风里醒过来。他把这事记进日志:“阵风,苗歪。何伯与父作架护之。”
晚饭时,娄晓娥炒了香椿鸡蛋,又拌了盘新下的水萝卜。何雨柱和许大茂又提起矿上的事。小周这半个月在井下密集排查,发现几处风口的保温层在春季返潮后有些回软,准备端午前换一拨新棉。何雨柱说,按老周那套纪录的规矩,新人都学会了“早晚两看”,不用人催,自己就上道。许大茂说,这就是底子打实了,上面自然稳当。许继嘴里嚼着萝卜,忽然说:“我的枣苗也是一样,底根长实了,风就吹不倒。”何雨柱笑说:“你这话该记进日志。”许继说:“记了,就写今天风大,何伯给我搭架。”他说着跑去把本子翻开,让何雨柱看。何雨柱见页角上还画了幅小画,几根竹片支着一株苗,旁边站个小人,便说:“这画的是我?”许继说:“不全是,是咱们。”许大茂凑过去看,见那小人只有几笔,却把他和何雨柱都在里头了,一个扶着竹片,一个拉着绳。他笑着摇头,说:“我哪里有那么矮。”许继说:“纸小,只能这么画。”何雨柱把本子递回给他,说:“等树大了,再画一张大的。”
过了几天,那枣苗的主干明显挺了起来,顶端又冒出一簇新叶。许继说这簇新叶是“头”。何雨柱说,这叫定头,苗先定头,再长个子。许继便天天看那“头”,说它像一只小手,把风抓过来,又放过去。何雨柱听了他这说法,也不驳,只说:“你好好地看,等它把风抓够了,就窜个儿了。”许大茂站在院中,看许继和何雨柱在墙根下说话,老枣树在地上投下大团大团的绿影。许继那竹架支得稳稳当当,几片新叶从架缝里探出来,绿得晃眼。他觉得这个春天虽已入了夏,可院子里那股生长的劲还一点没散,反倒越来越足了。再过些日子,第五轮修订会要开了,许继的枣树日志第二册也该翻新页了。日子像这棵小苗,一节一节往上走,也不喧哗,也不停。他转身去给茶壶续水,听见许继在身后喊:“爸,你看,头又高了一点。”许大茂回头,说:“好,我看着呢。”风正好来,满院枣叶沙沙一响,像在替许继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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