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弥漫着泥土和草药混合的气味,昏暗的油灯在王媪满是皱纹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她小心翼翼地用湿布为宋芸娘擦拭身体,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安睡的逝者。
“夫人,老身得罪了。”王媪低声说着,眼中含着泪花。
她为不少妇人接过生,见过生死,但每一次面对这样的场景,心中仍不免凄然。
城外震天的喊杀声时而激烈,时而减弱,让地窖中的王媪心绪不宁。
她加快手中的动作,为宋芸娘换上干净的衣裳,整理好发髻。
这一切做完后,她费力地将遗体挪到地窖角落,用草席仔细盖好。
“夫人安心去吧,老身定会护小公子周全。”王媪对着遗体拜了三拜,这才转身抱起襁褓中的李璟,缩在离入口最近的角落,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厮杀声终于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零星的马蹄声和模糊的人语。
王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知来的是敌是友。
就在这时,地窖口的草席被猛地掀开,刺目的光线照射进来。
王媪下意识地将婴儿紧紧护在怀中。
“王媪!是我!”熟悉的声音传来,带着急切和疲惫。
王媪这才看清来人正是李肃,他浑身浴血,甲胄上满是刀痕,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头曹!您...您没事!”王媪激动得声音发颤,连忙抱着婴儿爬出地窖。
李肃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王媪怀中的襁褓上,看到婴儿安然无恙,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但随即他的视线扫过地窖,看到了那个被草席覆盖的人形。
“芸娘她...”李肃的声音沙哑。
王媪抹着眼泪:“夫人已经收拾妥当了,老身不敢让她曝尸在外,万一贼人进城...”
李肃重重地点头,眼中满是感激:“多谢王媪周全。”
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跟着走进院子:“仲严,这就是璟儿?”
吕布大步走来,战甲上同样血迹斑斑,但气势依旧雄健。
他在路上已经听李肃说了丧妻之事,此刻面容肃穆,向着地窖方向郑重地行了一礼。
李肃从王媪手中接过婴儿,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
襁褓中的李璟虽然睁不开眼,却能感受到父亲怀抱的温度,闻到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和汗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让我瞧瞧。”吕布凑上前来,出乎意料地放轻了动作。
他伸出粗大的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婴儿的脸颊,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与他战场上的勇猛判若两人。
“好小子,将来定是个勇士!”吕布笑道,试图驱散些悲伤的气氛,“说起来,我家里那个丫头比他大了半岁。仲严,不如我们结个娃娃亲如何?日后让他俩做个伴。”
李肃知道这是好友在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苦笑着摇摇头:“奉先说笑了,犬子何德何能...”
“哎!我吕布说一不二!”吕布大手一挥,随即又压低声音,从怀中摸出一个水囊,“来,喝一口,缓缓神。”
李肃接过水囊,刚拔开塞子就闻到浓烈的酒气,顿时一惊:“奉先,军中禁酒...”
“嘘!”吕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特殊时期,特殊对待。就这一囊,我藏了好些日子了。”
李肃看着好友关切的眼神,不再多言,仰头灌下一大口。
烈酒入喉,灼烧感一路蔓延到胃里,却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喂喂,给我留点!”吕布见状急忙抢回水囊,心疼地晃了晃,“你这厮,一口就去了大半!”
看着吕布那模样,李肃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虽然转瞬即逝。
二人又说了会话,吕布见夜色已深,便起身告辞:“仲严,节哀顺变。我还得回去安顿弟兄们,明日一早就得回九原复命。你...多保重。”
送走吕布,李肃站在院中,望着满天星斗,久久无言。
这一夜,五原县无人入眠。
次日清晨,李肃正帮着王媪准备妻子的后事,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贼曹李肃接令!”一名郡兵飞身下马,递上一卷竹简,“郡尉急令!昨夜袭扰五原的那股鲜卑胡骑,并未远遁,而是与另一股从云中方向窜来的鲜卑合流,人数恐有数千!其游骑已出现在临沃以北百里!郡尉命各部即刻整备,所有县卒、能战青壮,速至九原大营集结!不得有误!”
李肃接过军令,面色凝重。
临沃是五原郡属县,距离五原不过百余里,胡骑来得如此之快,形势危急。
传令兵压低声音又道:“李贼曹,吕队率特地为您向郡尉求情,郡尉体恤您新丧发妻,特准您三日后再至大营报到。”
李肃闻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奉先看似粗豪,实则心细如发。
送走传令兵,李肃与王媪加紧办理后事。边疆小民,没有太多繁文缛节。
一口薄棺,一方矮坟,就是宋芸娘最后的归宿。
李肃站在妻子的墓碑前,久久沉默。那个会在他出征前偷偷落泪,又会在他归来时笑靥如花的女子,就这样永远长眠于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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