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升,将宛城巍峨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也照进了孙坚阴沉如水的内心。
袁术派来的使者早已在城外恭候多时,态度恭敬,礼仪周全,却像一条无形的锁链,牵引着孙坚和他那支风尘仆仆、显见减员严重的队伍,径直前往那座象征着南阳最高权柄的阳翟侯府。
孙坚端坐马背,腰杆挺得笔直,如同他手中那杆古锭刀,宁折不弯。
然而,他紧抿的嘴唇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郁结之气,却暴露了他此刻的挣扎与悲愤。
他何尝不知袁术急召他前来所为何事?
无非是那块烫手的山芋——传国玉玺!
思绪不由得飘回洛阳那混乱的废墟中。
他,孙文台,一心想着驱逐国贼,修复被董卓焚毁的皇陵宗庙,自诩为汉室忠臣。
可当那方温润洁白、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鸟虫篆的玉玺真真切切落入他手中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与野望,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绕上他的心间。
宝物有德者居之!十八路诸侯,为何独独是他孙坚得到了它?
这是天命在向他昭示着什么?
那至高无上的权柄,那法统正统的象征,曾让他几度午夜梦回,心潮澎湃,甚至隐隐勾勒过那问鼎天下的蓝图。
可惜,美梦易醒。消息走漏,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袁术,用最直接也最卑劣的方式,扼住了他的咽喉——他的妻子吴氏,他的儿女,尤其是那个他寄予厚望、性情刚烈勇猛的长子孙策,全都成了宛城的人质。
割让玉玺,无异于亲手剜去心头肉,痛彻心扉。
马蹄踏在宛城平整的石板路上,声音沉闷,一如孙坚此刻的心跳。
他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阳翟侯府,那朱漆大门仿佛巨兽张开的血口。
府内,袁术早已等候在宽敞奢华的正厅。见到孙坚大踏步进来,他脸上立刻堆起热情洋溢的笑容,快步迎上,仿佛迎接的是久别重逢的挚友。
“哈哈哈!文台!你可算回来了!”袁术一把抓住孙坚的手臂,上下打量着,语气充满了“关切”。
“一路辛苦!你可有受伤?哎呀,瞧你这风尘仆仆的样子,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他不等孙坚回答,便继续滔滔不绝:“文台啊,你此番率先攻入洛阳,驱逐董卓,此乃不世之功!江东猛虎,威震天下,名不虚传!”
“你放心,兵员、粮草、伤药,本侯这里应有尽有,定为你补充齐全,绝不让功臣寒心!”他用力拍着孙坚的肩膀,目光却似有似无地扫过孙坚随身携带的那个不起眼的锦囊。
话锋随即一转,袁术语气变得更为“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暗示:“对了,文台的家眷,在本侯这里一切都好。伯符生龙活虎,每日都有专人陪他练武,精进了不少呢。”
“本侯还特意请了名儒,教导他们经史诗书,尤其是这忠君爱国之道,乃是立身之本,不可不察啊。”他笑吟吟地看着孙坚,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孙坚心上。
忠君爱国?
孙坚心中冷笑,你袁公路软禁部将家小,图谋传国玉玺,这就是你的忠君爱国?
他能感受到袁术目光中的压力,你的妻儿,皆在我掌控之中。私藏玉玺,可是大逆不道!
袁术不再言语,只是用那种混合着期待、贪婪和隐隐威胁的目光,希冀地看着孙坚。
孙坚站在那里,身形依旧挺拔,内心却已是天人交战,翻江倒海。
交,则雄心壮志付诸东流,犹如猛虎被拔去利齿尖牙;不交,妻儿性命堪忧,自己今日恐怕也难以活着走出这侯府大门。
他孤身入府,军队被留在城外,袁术显然已做好了万全准备。反抗,只是徒劳的牺牲。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悲凉席卷了他。
乱世之中,实力便是道理。他空有猛虎之志,却无纵横捭阖之基业,只能屈居人下,连至宝和家小都无法保全。
良久,孙坚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那挺直的脊梁似乎也微微佝偻了一瞬。
他缓缓伸手,解下那个一直紧贴携带的锦囊,双手捧起,递到袁术面前。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平静,甚至挤出了一丝难看的笑容:
“君侯……谬赞了。坚,一介武夫,岂敢居功?此物……乃国之重器,非人臣所能私有。坚自知德行浅薄,不敢窃据。今日,特将此物护送归来,献于君侯。宝物……有德者居之。”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仿佛每个字都带着血丝。
袁术的目光瞬间被那锦囊牢牢吸住,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贪婪光芒。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一把接过,手指甚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解开锦囊,将那方洁白无瑕、螭虎纽的玉玺托在掌心。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他喃喃地念诵着玉玺上的刻文,眼神迷醉,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高踞龙座,百官俯首,万民朝拜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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