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的忙碌过后,颗粒归仓的喜悦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更为繁杂的赋税征收与来年的规划。
刺史府的书房内,烛火常常亮至深夜,李璟、李肃与王朗、张昭、周异、华歆等核心谋臣,正为一项关乎江东根基的决策进行着反复的商讨与权衡。
案几上摊开着厚厚的卷宗,记录着江东六郡的田亩、人口、历年税收数据。
“我大汉税制,田租三十税一,看似不重,然算赋、口赋等人头税,于寻常五口之家,岁需近两千钱,近乎其年入之半!”李璟指着数据,语气沉重。
“而这,还是建立在风调雨顺、粮价平稳的基础上。若遇灾年,或是家中仅有薄田、甚至无田的佃户,则负担更重,乃至卖儿鬻女,破产流亡。”
张昭凝神看着数据,叹道:“确是如此。且江东情势尤为特殊。庐江、九江、吴郡三地,承平已久,膏腴之地尽在世家豪族之手,百姓多为佃户,依附性强,自身几无恒产。”
“而丹阳、会稽、豫章三郡,山多地少,百姓或困于贫瘠,或……遁入山林为寇。”
他含蓄地提到了之前被剿抚的山越。
正是通过招抚山越,获得了大量劳动力和部分可开垦的山地,才稍稍缓解了南部三郡的人地矛盾。
“此前招抚山越,令其开垦梯田,虽解一时之急,却非长久之法。”李璟站起身,走到悬挂的江东地图前,手指划过南北。
“赋税之弊,在于人头税摊派,不同贫富,只论丁口,实乃劫贫济富,抑制民生。田亩多者,负担相对轻;无田少田者,反受其累。此制不改,百姓难有喘息之机,人口增殖、开垦荒地亦受制约。”
王朗沉吟道:“少将军之意是……”
“我的想法是,”李璟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将人丁税并入田税之中,统一按土地之多寡、肥瘠来征收赋税!”
“有田者纳税,田多者多纳,田少者少纳,无田者不纳!此策,我称之为——‘摊丁入亩’!”
“摊丁入亩?”书房内响起几声低呼。
华歆捻须的手停了下来,周异眉头微蹙,连李肃也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这无疑是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称激进的设想。
它直接触及了当下税制的根本,但也必然触动那些占有大量土地的世家豪族的利益。
鲁肃率先接口,语气清晰而有力:“少将军所言切中要害。人丁税之弊,在于不同贫富,一体征收。富者田连阡陌,所出不过九牛一毛;贫者无立锥之地,却需缴纳同等算赋口赋,乃至卖儿鬻女,此非仁政,亦非长久之计。如今南部三郡,正是推行新法,安顿民心,鼓励垦殖之良机。”
王朗捻须附和:“子敬之论,老成谋国......”
“老夫以为,有田者纳粮,无田者免役,确实公允。此策若行,则民力可舒,垦殖可兴,流民可安,府库……长远来看,亦未必减少。”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意味深长。
华歆也点头道:“王公所言甚是。且南部三郡,经此前剿抚山越、清理不臣,旧有世家势力大减,正可借此推行新法,阻力较小。”
然而,他们的话音刚落,对面便传来了反对的声音。
周异轻咳一声,作为庐江周氏的代表,也是最早投效李肃的江东大族之一,他说话分量不轻:“王公、华公、子敬,诸位所言,确有道理。”
“然税赋乃国之根本,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朝廷仍在,虽有李郭乱政,然法理犹存。”
“我江东骤然更改朝廷成法,推行此……‘摊丁入亩’之策,是否过于……激进?恐落人口实,授人以柄啊。”
他话语委婉,但意思明确:擅自改动朝廷税制,是僭越之举,会带来政治风险。
吴郡顾氏的顾雍接口,语气更为务实:“且北部三郡,情况复杂。各家田产众多,佃户依附,此乃数百年之积习。”
“若骤然推行新法,按田亩大量征税,无异于断各家之根基,必然引致剧烈反弹。届时,三郡动荡,恐非江东之福。”
他看了一眼李肃和李璟,补充道,“周氏与顾氏,感念使君、少将军信重,愿以身作则,试行新法于自家田庄。然……恐难代表所有世家之心。”
陆骏、朱奎等人也纷纷点头,面露难色。
他们家族在江东根深蒂固,田产众多,虽然愿意支持李肃父子,但涉及到核心利益,自然希望步伐能更稳妥一些,最好能维持现状,或者至少有个更长的缓冲期。
张允更是直言不讳:“少将军,非是我等不愿支持。只是这‘摊丁入亩’,田多者多出,无田者不出,听起来公平,实则……对于我等累世积攒田亩之家,未免过于严苛。”
“且北部三郡世家盘根错节,若强行推行,恐生内乱,让袁术、刘表有机可乘啊!”
书房内顿时陷入了激烈的争论。
以王朗、华歆、诸葛玄、诸葛瑾、鲁肃等人为首的徐州流寓派系从统治稳定性、民心归附、长远利益角度力主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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