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陵刺史府的告示,以最快的速度张贴到了北三郡各城各县、乃至重要的乡亭市集。
不同于世家私下的威吓,这盖着鲜红扬州牧印绶的官府文书,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识字的文吏站在告示前,高声诵读,声音在聚集而来的百姓头顶回荡。
“……凡我江东子民,自愿前往丹阳、会稽、豫章三郡垦荒者,可至所在地县衙、或多亭报备登记!”
“经官府核验身份属实,即发放临时路引,确保沿途关隘、亭舍畅通无阻!抵达南部后,当地官府将协助重新落籍,享受垦荒优待政策,前三年免一切税赋……”
“……严正申明!名籍乃朝廷管控人口之依凭,非私产!任何人等,不得以任何理由非法扣押百姓名籍,阻碍官府政令,限制百姓依令迁徙!”
“违者,以妨碍公务、侵扰百姓论处!”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围观百姓的心上,也敲打在暗中窥视的世家管事耳中。
“官府……官府真的管这事了?”、
“临时路引?就是说,没有那名籍竹简,也能去南边?”
“重新落籍……前三年免税……这是真的吗?”
窃窃私语在人群中蔓延,那些原本被名籍恐惧压制的希望,如同被巨石压住的草芽,开始寻求缝隙,顽强地向上探出头。
吴郡,姚家庄园。
管事姚福脸色铁青地看着手下抄录回来的告示内容,气得将竹简狠狠摔在地上:“啊!气煞我也!这是要明着跟我们抢人了!”
他焦躁地在屋内踱步:“临时路引?核验身份?他这是要绕过名籍!绝不能让他得逞!”
他立刻召来心腹,咬牙切齿地吩咐:“去,告诉下面各个庄头,把人都给我看紧了!谁敢去官府登记,家法伺候!还有,多派些人,盯住去县城和各乡亭的路口!”
一个心腹家丁小心翼翼地道:“福爷,那咱们……还扣不扣名籍?”
“蠢货!扣?怎么扣?”姚福瞪了他一眼,“现在州里明令禁止,谁扣谁就是违抗政令!李璟正愁没借口收拾我们呢!”
他烦躁地挥挥手:“先把名籍都还回去!稳住那些泥腿子,多派些人,在庄子里盯着,敢有异动,立刻来报!”
类似的慌乱也在庐江沈氏、九江胡氏等家族中蔓延。
李璟这一手,直接击中了他们的软肋。
他们可以利用信息不对称和百姓的恐惧暗中阻挠,却无法公然对抗盖着州牧大印的明文告示。
扣押名籍从“潜规则”变成了“违法行为”,性质截然不同。
然而,阳奉阴违的伎俩并未停止。
在吴县县寺门口,几个想来报备南下的佃户,被几个穿着体面、自称是“乡老”的人拦住了。
“几位乡亲,莫要冲动啊!”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苦口婆心。
“这南下垦荒,听着是好,可你们想想,那南边都是山地,瘴气弥漫,山越蛮子刚归化,谁知道会不会再反?官府说是三年免税,可开荒的种子、农具哪来?路上吃喝哪来?到了地方,住哪里?这些都是问题啊!”
另一个胖乡老附和道:“就是!留在本地,虽然租子重些,好歹有姚老爷庇护,熟田熟地,总比去那蛮荒之地冒险强!再说了,你们的名籍都在姚老爷那里保管得好好的,何必多此一举?”
佃户们被说得犹豫不决,他们缺乏信息,对未知的南方充满恐惧,这些“乡老”的话,正好击中了他们内心的疑虑。
在庐江郡的一个乡里,啬夫面对前来询问南下事宜的百姓,则是另一番嘴脸。
“报备?可以啊!”那啬夫懒洋洋地靠在案几后,“先把你们家的算赋、口赋结清,再把历年欠的田租补上,证明你们不是逃税漏赋,本官才能给你们开具凭证。”
“可是……官爷,告示上没说要先结清这些啊……”一个老农颤巍巍地问。
“告示是告示,本官办事有本官的规矩!”啬夫把脸一板。
“不清账目,如何证明你们身份清白?万一你们是借机逃税逃租的刁民,本官岂不是失职?去去去,凑够了钱粮再来!”
这些基层的小动作,通过潘隐的“麻雀”和部分敢于南迁的百姓之口,陆续汇集到李璟面前。
“果然不出所料。”李璟看着情报,冷笑一声,“明的不行,就来暗的;硬的不行,就来软的。恐吓、欺骗、刁难……手段倒是层出不穷。真的是不知死活,连江东谁的拳头大都不知道......”
类似的指令,在参与联盟的各个世家庄园里悄然下达。
一场无形的拉锯战,在官府告示与世家私刑之间展开。
然而,官府的决心和力量,超出了姚贡等人的预料。
告示张贴次日,一队队身着绛红色号衣的郡县兵卒,便在各级官吏的带领下,开赴各乡、各亭。
他们并非来抓人,而是来“宣讲政令、协助核验”。
在重要的路口、市集设立临时登记点,官吏们摆开案几,准备好笔墨和特制的木制临时路引符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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