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北三郡广袤的田野上,金黄的稻谷大多已归入仓廪,留下片片整齐的稻茬,在秋风中诉说着收获后的寂寥。
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丰收之后,一股无形的寒流正沿着田埂、村舍悄然蔓延。
吴郡,姚氏的一处庄园内。
佃户阿土搓着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局促地站在管家姚福面前,脸上堆着卑微的恳求。
“福……福管家,行行好,就把那名籍简还给俺吧?俺……俺听说南边丹阳,官府分地,头三年还不收税哩!俺就想带着婆娘娃儿去碰碰运气……”阿土的声音越说越小,带着颤音。
姚福是个精干的中年人,穿着绸衫,手里把玩着两枚核桃,眼皮都没抬一下。
“阿土啊,不是我不给你。这名籍,是官府发的,是证明你是良民的东西,能随便给你吗?”
“万一你弄丢了,或者被人捡去干些作奸犯科的事,到时候官府查下来,是你吃牢饭,还是我们姚家跟着倒霉?”
他慢悠悠地踱步到阿土面前,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再说了,南边那是蛮荒之地,瘴气重,山越人刚归化,野性未驯,哪有咱们这儿安稳?”
“你在姚家庄干了十几年了,老爷待你们不满吧?租子也没多重呀,也没见饿死人呀。去了南边,万一开不出荒地,或者遇上什么祸事,你让婆娘娃儿跟你一起喝西北风去?”
阿土急得额头冒汗:“可是福管家,南边官府说了,会保护开荒的百姓,还发农具……”
“官府的话也能全信?”姚福打断他,冷笑一声,“画饼谁不会?等你们到了那儿,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就知道厉害了!”
“听我一句劝,老老实实在庄子里待着,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名籍嘛,庄子里统一保管,也是为了你们好,免得丢了惹祸上身。”
他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去吧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再胡思乱想,小心今年的租子再加一成!”
阿土张了张嘴,看着姚福那皮笑肉不笑的脸,最终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里,佝偻着背,默默地退了出去。
他知道,那名籍竹简,他是拿不回来了。
没有那小小的竹片,他连村子都出不去,更别说千里迢迢去南边了。那竹简,此刻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类似的情景,在庐江沈家、九江胡家、吴郡钱家等参与密谋的世家庄园里,不断上演着。
管事、家丁们用着几乎同一套说辞,软硬兼施,将佃户们渴望南迁的念头死死摁住。
他们掌控着名籍,就如同掐住了这些佃户的咽喉。
而在一些交通要道的关卡、亭舍,情况则更为直接。
两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试图混出吴郡边境,被守卡的亭卒拦下。
“名籍呢?”亭卒懒洋洋地伸出手。
两人面面相觑,支支吾吾。
“没有名籍?形迹可疑!莫非是逃户?还是山越的好细?”亭卒脸色一板,旁边几个手持棍棒的乡勇立刻围了上来。
其中一人急忙辩解:“军爷,俺们不是逃户,是……是想去南边开荒的良民!名籍……名籍在主家那里,他不给……”
“主家不给?”亭卒嗤笑一声,“那就是来历不明!按律,可押送官府究办!来人,给我拿下!”
棍棒加身,两人很快被扭送着往回走,等待他们的,将是庄里更严厉的惩罚,甚至可能被当成典型,杀鸡儆猴。
也有胆大不信邪的。九江一个叫黑牛的佃户,仗着身强力壮,夜里偷偷翻出庄园围墙,想凭着一股蛮劲跑到南边去。
他昼伏夜出,专走山林小道,躲过了几波巡查。
然而,当他试图穿过一条官道,前往下一个郡县时,还是被一队与胡家关系密切的乡勇发现了。
“站住!什么人!”
黑牛心一横,拔腿就跑。可他哪里跑得过熟悉地形的乡勇?很快就被追上,一顿拳打脚踢。
“妈的!敢跑?没有名籍的黑户,还想跑?”
“胡老爷早就吩咐了,抓住一个,赏钱一百!”
黑牛被打得鼻青脸肿,像拖死狗一样被拖回了胡家庄园。
第二天,他被绑在村口的木桩上,当着所有佃户的面,被鞭打得皮开肉绽,哀嚎声传遍四野。
胡家的管事冷笑着宣布:“这就是私自逃跑的下场!没有名籍,你就是逃户,是罪人!跑到哪里都是死路一条!都给我老实待着!”
恐惧,如同瘟疫般在北部三郡的佃户中蔓延。
南边开荒的希望,被那名籍竹简和世家掌控的暴力,无情地阻隔在了重重关隘之外。
秣陵,刺史府。
李璟看着手中几份来自北三郡的例行报告,眉头越皱越紧。
报告上写着秋收顺利,民心稳定,但字里行间,总透着一股不对劲。
“父亲,”他将报告递给李肃,“您看,北三郡秋税收缴,比往年慢了不止一筹。各地上报的流民南迁数量,这几日也锐减。这不合常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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