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六,秣陵下了场小雨。晨起时天色灰蒙蒙的,庭院里湿漉漉的,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腥气。
袁涣起得早,在客院廊下站着看雨。他穿一身素色深衣,头发用木簪束得整齐,神情平静如水。
李璟从前院过来,手里拿着一卷帛书。
“舅舅起得早。”他走到廊下,抖了抖外袍上的水珠。
袁涣转身,看见他手中的帛书,眼神微动:“许昌的诏书到了?”
“到了。”李璟将帛书递过去,“昨夜刚到,父亲让我拿给舅舅看看。”
袁涣接过,展开细看。
帛书很长,盖着天子玉玺。前面是一堆华丽的辞藻,中间是封赏的内容,最后是勉励与期望。
袁涣看得很快,目光在几行字上停留片刻,眉头微微皱起,随即又舒展开。
“车骑将军,督徐、扬、荆、交四州事。”他念出声,语气平淡,“曹操好手段。”
李璟看着他:“舅舅看懂了?”
“懂。”袁涣将帛书卷起,递还给李璟,“这是裹了蜜糖的刀子。督徐州?徐州有吕布,有孙策。督荆州?荆州有刘表,有袁术,有孙贲。曹操这是要把江东架在火上烤,让江东四面树敌。”
李璟点头:“我和父亲也这么想。”
“但好处也有。”袁涣又说,“有了这道诏书,你们插手荆、徐二州,就是名正言顺。将来若与吕布、孙策、刘表开战,便是‘奉诏讨逆’或‘平定叛乱’,大义在手。”
他顿了顿:“还有,交州被你们拿下的消息,这下算是公开了。岭南虽偏,但毕竟是一州之地。天下人现在知道,江东不只有六郡,还有交州七郡。”
“那舅舅觉得,这诏书,认还是不认?”李璟问。
袁涣笑了:“认,当然要认。刀子是刀子,但蜜糖也是真的。关键在于,怎么接,接了之后怎么做。”
辰时正,将军府议事堂。
李肃坐在主位,那卷帛书摊开在案上。堂下坐着王朗、华歆、周瑜、鲁肃、郭嘉、张昭、诸葛瑾等人,袁涣也被请来,坐在客位。
“都看过了?”李肃问。
众人点头。
“说说吧。”李肃道,“这道诏书,咱们接不接?”
王朗先开口:“主公,诏书出自许昌,盖着天子玉玺,便是朝廷旨意。咱们身为汉臣,岂能不接?”
“接了之后呢?”郭嘉懒洋洋地问,“接了这道诏书,就等于告诉吕布、孙策、刘表、袁术、孙贲——朝廷让我管你们。他们会怎么想?”
“怎么想?”周瑜冷笑,“吕布会骂娘,孙策会跳脚,刘表会惊慌,袁术会暴怒,孙贲……大概会冷笑。”
鲁肃接口:“还有,曹操把自己表为司空,却给袁绍封了大将军,低袁绍一头。给主公封车骑将军,又低袁绍一头。这是故意让主公矮袁绍一截,挑起咱们和河北的矛盾。”
“不止。”张昭补充,“朝廷还表了袁谭为青州刺史,吕布为徐州刺史,孙策为骑都尉、彭城太守,孙贲为奋武将军、武陵太守,刘表为荆州牧、镇南将军……这一连串任命,把南方搅成了一锅粥。”
诸葛瑾皱眉:“曹操还嫌天下不够乱嘛?”
“当然。”袁涣开口,声音平静,“袁术称帝,扯下了汉室最后一块遮羞布。曹操知道,天下诸侯从此不会再真心尊奉朝廷。既然如此,不如主动把水搅浑,让诸侯互相制衡,谁也顾不上对付他。”
他看向李肃:“主公接了这道诏书,就是车骑将军,名义上可以节制荆、徐。但吕布会服吗?孙策会服吗?刘表会服吗?他们不但不会服,还会把主公视为最大的威胁。”
“那咱们就不接?”李璟问。
“接。”袁涣斩钉截铁,“不仅要接,还要大张旗鼓地接。派人去许昌谢恩,再派人将诏书内容传檄各州——尤其是荆州、徐州。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朝廷承认使君对荆、徐的管辖权。”
周瑜眼睛一亮:“袁先生的意思是……咱们反过来利用这道诏书?”
“对。”袁涣点头,“既然曹操给咱们送来了大义名分,咱们就接着。至于吕布、孙策他们服不服……那是后话。至少从现在起,咱们插手荆、徐事务,就是‘奉诏行事’。”
郭嘉拍手:“妙!曹操想给咱们挖坑,咱们就把坑填平了,还在上面盖座房子。”
众人都笑了。
李肃敲了敲案几:“那具体怎么做?”
周瑜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第一步,派人去许昌谢恩,态度要恭敬,给足曹操面子。第二步,以车骑将军府名义,发公文给吕布、孙策、刘表、孙贲——不是命令,是告知。告诉他们,朝廷有诏,主公督荆、徐,望各位配合。”
“他们肯定不会配合。”鲁肃说。
“不配合最好。”周瑜冷笑,“他们不配合,就是抗旨。将来咱们打他们,就是讨逆。大义在手,怎么打都有理。”
“那袁术呢?”李璟问,“诏书里可没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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