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城的粮仓在府库深处,厚重的木门推开时,扬起的灰尘在昏暗的光线里打着旋。
粮官举着油灯,手指颤抖着拂过一只只几乎见底的麻袋,最后停在墙角那堆矮了一半的谷堆前。
“蔡将军……城中原有存粮三万石。”粮官的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守城月余,每日耗粮约五百石。黄将军部、蔡将军部、再加上新入城的江东军、武陵军……眼下这一万三千余人,每日至少要八百石。”
蔡瑁站在仓门口,脸色在跳动的火光中明暗不定:“还剩多少?”
“不足……不足八千石。”粮官咽了口唾沫,“只够……只够十天。”
十天。
这个词像块冰,砸在每个人心头。
臧霸站在蔡瑁身后两步,脸上没什么表情。文聘和魏延一左一右,也都沉默。
孙贲和黄忠站在另一侧,孙贲皱着眉,黄忠则闭着眼,左臂的绷带渗着暗红的血。
“十天……”蔡瑁重复了一遍,转向臧霸,“臧将军,江东富庶,可否……”
“蔡将军。”臧霸平静地打断,“我军轻装而来,未带粮草。且江东距此千里,就算现在去调,也来不及。”
他说的是实话。从秣陵到江陵,走水路也要十几日,陆路更慢。等粮草运到,江陵早就断粮了。
孙贲冷笑:“蔡德珪,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想法子弄粮食。”
“怎么弄?”黄忠睁开眼,声音嘶哑,“城外四万大军围着,连只鸟都飞不出去,粮怎么进来?”
“那就出城抢。”魏延忍不住插嘴,“袁术军围城月余,他们营中必有存粮。咱们趁夜突袭,烧他粮草,抢他军粮。”
“突袭?”孙贲像看傻子一样看他,“魏文长,张勋不是傻子。他四万大军连营十里,粮草必在重兵把守的中军。咱们这一万多人,冲出去就是送死。”
魏延还想争辩,文聘按住他肩膀:“文长,稍安毋躁。”
臧霸始终没说话。他走到粮仓中央,蹲下身,抓了把谷子。谷粒干燥,但所剩无几。他松开手,谷子从指缝漏下,沙沙作响。
“蔡将军。”臧霸起身,“粮草的事,从长计议。当务之急,是稳住军心。若让士卒知道只剩十天存粮,军心必乱。”
蔡瑁点头:“臧将军说得是。此事,暂且保密。”
“保密能保几天?”孙贲不客气,“十天一过,没粮就是没粮。到时候不用袁术打,咱们自己就先乱了。”
一直沉默的黄忠忽然开口:“江陵城内,还有百姓。”
这话让所有人都看向他。
“百姓家中,或有余粮。”黄忠继续说,“可以征集。”
蔡瑁脸色一变:“黄将军,这……这恐怕不妥。江陵百姓已困守月余,家中存粮也不多。若强行征集,恐失民心。”
“民心?”孙贲嗤笑,“蔡德珪,城破了,人都没了,还要民心做什么?”
“孙伯阳!”蔡瑁怒道,“你……”
“好了。”臧霸出声,声音不大,却让两人都停了。他看向黄忠:“黄将军,百姓余粮,能撑多久?”
黄忠沉默片刻:“最多……再多五天。”
十五天。
十五天后,断粮。
“那就征集。”臧霸做了决定,“以官府名义,向百姓借粮。立字据,盖官印,承诺战后加倍偿还。”
蔡瑁还想说什么,臧霸看向他:“蔡将军,这是没办法的办法。若城破,百姓也活不成。借粮,还有一线生机。”
蔡瑁咬牙,最终点头:“好。”
从粮仓出来,天色已近黄昏。臧霸带着文聘、魏延回到江东军驻地——城东南一片民宅改建的营区。
“将军,咱们真要在这儿耗下去?”一进屋子,魏延就忍不住问,“粮草只够十五天,十五天后怎么办?”
文聘替他倒了碗水:“文长,将军自有打算。”
臧霸在案几后坐下,摊开一张简陋的江陵城防图:“咱们的任务,不是死守江陵,是消耗。”
“消耗?”魏延不解。
“消耗袁术,消耗刘表,消耗孙贲。”臧霸指着地图,“江东要取荆州,这三方都是敌人。他们打得越惨,将来咱们取荆州就越容易。”
文聘点头:“所以将军才同意征集百姓余粮?是为了让江陵多守几天,多消耗袁术?”
“对。”臧霸手指点在地图上,“张勋四万大军,每日耗粮比咱们更多。江陵多守一天,袁术就多耗一天。等到他粮草不济,急需补给时自然退兵。”
“那咱们……”魏延迟疑,“咱们就看着?”
“看着,也要出力。”臧霸说,“但要出巧力,不出死力。明日蔡瑁必会找咱们商议守城之策,到时候,你们看我眼色行事。”
正说着,亲兵来报:“将军,蔡瑁将军请将军过府一叙。”
臧霸和文聘对视一眼。
来了。
太守府偏厅,蔡瑁设了简单的宴席。除了臧霸,黄忠、孙贲也在。
“诸位将军,今日辛苦了。”蔡瑁举杯,“若非诸位来援,江陵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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